李仕山和沈峰走到基坑边缘。
坍塌的规模比李仕山想象中更大。
整个西侧坑壁像被人用巨铲削掉了一块，裸露的泥土还在往下簌簌地掉，几根扭曲的钢支撑斜插在土里，像断了的肋骨。
坑底堆着山一样的泥土和碎石，下面压着什么，看不清。
一辆土方车侧翻在坑边，驾驶室已经变形。
坑底有救援队员的身影，穿着橙色的衣服在泥浆里缓慢移动。
李仕山看到他们手上的铁锹在泥里一下一下地挖，动作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找什么。
“为什么不用机械？”李仕山问道。
沈峰立刻找来了救援负责人，那人头发上全是土，气喘吁吁地报告：“不敢用。坑底还有人，大型机械下去，万一压到人就完了。”
“而且，基坑西侧现在极不稳定，随时可能二次坍塌。燃气管道也出现了泄漏，浓度还没降到安全值以下。”
“大型设备进去，一旦有火花，就是更大的灾难。”
“燃气关断了吗？”
“燃气公司的人已经到场了，正在从主干管上关闭阀门。他们说要完全断掉，至少还需要一个半小时。”
李仕山抬头看了看天。
雨还没有下，但风里已经带上了湿气。
他转过头，对沈峰说：“沈主任，你马上做三件事。”
“第一，让公安把警戒范围再往外扩两百米，所有无关人员一律清出去。”
“第二，派人把坑边所有带电的设备检查一遍，防止燃气遇火花。”
“第三，你亲自带人把曹庄村挨家挨户清一遍，靠近坑边五十米范围内的房子，全部把人撤出来。”
沈峰点头：“我这就去。不过，清人的事可能有点难度。曹庄村有些住户是老人，不愿意走。”
“告诉他们，不走就强制带离。房子出了裂缝，谁负责？他们不走，我们就是失职。”
沈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李仕山站在坑边，看着下面那片狼藉，心里迅速盘算着。
他掏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市消防救援支队支队长的电话。
“高支队，曹庄站，我需要你的增援。不是普通增援，我要特勤大队，带生命探测仪和边坡雷达来。越快越好。”
“李书记，特勤大队已经接到市里的指令，正在往你那边赶。我本人也到现场了，我在北面。”
李仕山抬头望去，果然看到北侧有一队装备更精良的消防员正在集结。
支队长高松四十多岁，面色黝黑，是老消防出身。
他正在和几个参谋研究图纸，看到李仕山来了，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指着图纸说：“李书记，两个大问题。”
“第一，坑底西侧大约有三百方的土方量，下面可能有幸存者。我们要在二次坍塌之前把人救出来。”
“第二，西侧的坑壁已经整体失稳，继续下去，东侧的支撑体系也可能受到牵连。”
“现在唯一能延缓坍塌的方法，是在西侧坑底反压填土，把被动土压力顶回去。”
“但这样一来，压在坑底的被困者就更难出来了。”
“反压填土？”李仕山皱起眉头，“那人不就被埋得更深了吗？”
高松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仕山明白了。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题。
要么尽快救出可能幸存的少数人，但冒着更大面积坍塌、把所有救援人员赔进去的风险。
要么先稳住坑壁，牺牲掉那些可能还在喘气的人，保住大面。
现在就是要做决断的时候。
李仕山看向高松，“高支，以你的判断，更倾向哪种方案，放心，你给判断，我来拍板，责任我担。”
听到最后这句话，高松松了口气，说道：“第一种，先不反压。”
“先派最精干的力量下去，用生命探测仪确定位置，从坍塌体边缘逐步突破。把边坡雷达架起来，随时监控位移。一旦位移速率超过警戒值，立刻撤人。”
“好，就这么办。”李仕山果断拍板，没有丝毫犹豫。
高松诧异地看了李仕山一眼，拍板也太快了吧。
“好。我亲自带突击队下去。”高松也不含糊。
李仕山伸手和高松握了握，“注意安全。”
高松点点头，转身去穿装备了。
天空的乌云越积越深。
又过了十几分钟，天彻底黑了。
探照灯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灯光下的灰尘在夜风里翻卷。
曹庄路上停满了救援车辆，警灯闪烁，把那些围观的群众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媒体也来了。
有本地报社的记者，也有省级电视台的车。
李仕山坐在临时搭起的指挥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工程平面图。
他的手机不停地响，市委的、市政府的、省应急厅的，甚至有两个陌生号码，估计是媒体的。
他只接了一个，省委书记顾常青的。
“仕山，现场什么情况？”顾常青声音低沉。
“报告顾书记，目前已经调集了市区两级救援力量，特勤大队正在准备下坑搜救。”李仕山说道：“初步确认有人员被困，具体人数还在核实。现场存在二次坍塌风险，施救难度很大。”
顾常青沉吟了片刻，说道：“你全权负责现场处置。省委省政府已经成立事故处置领导小组，我任组长，周省长任副组长。有什么困难，直接向我报告。”
“明白。”
刚挂断电话，省委宣传部长的电话就来了。
“仕山秘书长，这次事故，上面注意到了。”
“明天上午，新※社会派记者过来。你准备好接待。”
“记住，口径要统一，信息要准确，不要给外界造成恐慌。尤其是死亡人数，必须反复核实。”
“好的。”李仕山心里不由一沉。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几个大网站上已经出现了汉州地铁垮塌情况的报道，还配有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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