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遗忘的波动,也不是外来的干扰。
是和谐之宇本身,在颤抖。
王承迅速聚焦,将意识沉入和谐之宇的深处,在数千年的文明时间里快速扫描——
他看到了。
和谐之宇的第三代文明,那个他一直视为最成熟、最平衡的文明,出现了一种奇异的思潮。
一个叫做“镜源论”的哲学体系,正在悄悄扩散。
这个哲学体系的核心观点,只有一句话:
“我们所在的世界,不是唯一真实的世界,在镜子的另一边,有一个更真实、更完整的版本。”
“镜子的另一边”——这正是挑战之宇在和谐之宇的生命梦境中的投影。
本来,两个宇宙之间的若隐若现的联系,是王承精心设计的——那种感知是模糊的、象征性的,足够给生命带来启示,却不至于让他们真正相信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但不知何时起,有人开始认真对待那些梦境,开始系统地收集、记录、推演。
镜源论的创始者,是一个叫做“辉渊”的学者,和谐之宇第三代文明中的异类——他不喜欢和谐,他渴望那个在梦境中闪现的、充满挣扎与热烈的世界。
他写了一本书,叫做《彼岸的真实》。
书中说:“我们的和谐,是一种温柔的囚笼。真正的存在,应该是燃烧的,是受苦的,是挣扎的——因为只有在极限处,才能看见自己。”
这本书,在文明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赞同,有人反对,有人因此开始质疑整个社会的根基——和谐,究竟是天性,还是规则强加的枷锁?
王承看着这一切,心里升起了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预料到这一步。
他本以为,两个宇宙之间的连接,会让生命互相借鉴、互相完善。但他没有想到,连接也会带来渴望,带来不满,带来对“彼岸”的执念。
他迅速联系了王也。
“爸爸,和谐之宇出现了问题。”他将情况说明,语气里有一丝焦急。
王也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沉思片刻。
“承承,这是问题,还是演化?”他问道。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王也缓缓道,“如果这只是文明内部出现了新的思想流派,出现了对现有秩序的质疑——这不是问题,这是正常的演化,是文明成熟的标志。”
“任何文明,到了一定阶段,都会开始质疑它的根基,都会出现挑战者。这是必然的,也是健康的。”
“但如果这个思潮,已经开始让文明走向崩溃,让生命陷入集体的虚无与绝望,那才是需要干预的时候。”
“你现在看到的,是哪一种?”
王承重新将意识沉回和谐之宇,仔细感知。
镜源论的传播,引发了争论,引发了不安,引发了一些人对自身存在的深切疑惑——
但同时,他也看到,因为这场争论,原本过于平静、缺乏动力的文明,突然开始涌现出前所未有的哲学、艺术与探索热情。
有人在争论中写出了和谐之宇最深刻的诗。
有人在质疑中,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了“选择”的重量——不是被规则引导的和谐,而是在混乱与质疑中,主动选择留下,主动选择信任和谐的价值。
王承看着这一切,慢慢呼出一口气。
“是第一种,”他说,“是演化。”
“那就不要干预。”王也说道,“看着它,陪着它,学习它。”
“但如果辉渊这个人,继续推演他的镜源论,继续深挖那个梦境的来源……”王承停顿了一下,“他迟早会触及真相,爸爸。他会发现挑战之宇真实存在。”
这一次,轮到王也沉默了。
“那是一个更深的问题,承承。”良久,他说,“被创造的生命,有没有权利知道创造者的存在?”
王承怔住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块沉石,投入他意识深处的平静水面,激荡出一圈圈扩散的波纹。
王也将这个问题,带到了当晚的创造者会议中。
六个创造者的意识,聚集在混沌的深处。
“被创造的生命,有没有权利知道创造者?”本源意识重复了这个问题,语气里带着久违的凝重,“这个问题,我们其实都回避了很久。”
择道者说道:“从选择的角度来看,如果他们不知道创造者的存在,他们的所有选择,都是在一个被设定好的框架内做出的。他们选择,但不知道框架本身是可以被质疑的。”
“这算是完整的自由意志吗?”
清也皱眉道:“但如果他们知道了,这个知晓本身,就会成为一种极大的干扰——他们会崇拜,会依赖,会反叛,会绝望,会把所有的苦难归咎于创造者,会把所有的幸福归功于创造者。”
“他们会失去自己作为独立存在的尊严。”
若说道:“在可能性网络里,我观察过无数个文明得知创造者存在后的演化轨迹——大约三分之二的文明,走向了宗教崇拜,然后走向内耗,然后走向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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