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表情,不是话语,林朔的话还是很少,表情还是很平,但有某种东西,从他的整个人身上,微微地,漫出来。
那种东西,林晨用了一整顿早饭的时间,才找到一个词——
轻。
他父亲,变轻了。
不是体重的轻,不是步态的轻,而是那种压在一个人身上、他自己不觉得、但旁边的人能感知到的、某种无形的重量,减少了。
林晨没有问,只是在心里,记了下来。
然后他去上学,在校门口,等到了王念。
“念,”他说,“我父亲,昨晚做了什么?”
王念看着他,“你感知到了?”
“感知到他变轻了,”林晨说,“以前他身上,一直有一种东西压着,很重,我以为那是他的性格,但昨晚,那个东西,少了一部分。”
王念想了想,说:“你父亲,在学习一件很重要的事,昨晚,他迈出了一步,”她停顿了一下,“一步很重要的步。”
林晨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
然后他们并排,走进校门。
那天的天空,是入春之前那种特有的灰蓝,云层薄,透着光,不是刺眼的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从很远的地方漫过来的光,把整个择星,都涂成了同一种颜色。
王念走在那种光里,忽然想到了她的第三宇宙。
那道对流,这几天,有没有继续发展?
她把意识轻轻探进去,感知了一下——
然后,她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校门走廊里,愣了一下。
那道对流,在昨晚,发生了变化。
那种变化,不是量的增加,而是质的转变——那个慢慢找着自己形状的倾向,在昨晚,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方向性的运动。
不只是对流,而是,有了第一个稳定的、可以被识别的结构——
一个极微小的、但确实存在的、自发形成的旋涡。
宇宙最初始的秩序,往往从旋涡开始。
王念站在走廊里,感受着那个旋涡,感受着它自发的、稳定的、属于它自己的旋转,心里有一种和那天早上感知到对流时相似的、又惊又喜的心跳。
但这一次,那心跳里,还多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她想了想,认出了它——
那是一种和创造有关的、被创造的东西第一次真正活了的那种感觉,那是某种意义上的,见证。
她见证了,在没有任何规则的地方,秩序,自己,诞生了。
林晨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说:“念,怎么了?”
“没什么,”王念从那个感知里退出来,快走两步追上他,“只是感觉到,一件好事,发生了。”
“什么好事?”
“很多好事,”王念说,笑了,“同时发生的。”
林晨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一种习惯了王念时不时说这种他不完全理解的话、但选择相信那都是真的的安然。
“那就好,”他说。
他们走进教室,各自坐下,书包放在桌边,椅子的腿轻轻碰了一下地砖,发出一声轻微的、普通的、日常的声音。
那声音,落在择星这个二月末的早晨里,和窗外漫进来的那种均匀的灰蓝色的光,一起,把这一刻,停在了它应该在的地方。
一切都在开始。
又一切都在继续。
这两件事,在这个早晨,是同一件事。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三月初,择星的梧桐还没有发芽,但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已经有了某种不一样的气色,不是颜色,而是质地,像是从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撑起来。
王念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某个走路上学的早晨,路过一棵很老的梧桐树,她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感觉到,那棵树,和上周不一样了。
她停下来,站在那棵树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感知了一会儿。
那棵树,在往上走。
不是拔高,而是某种意识层面的上升,那棵树的生命力,正在从根部,往枝桠的方向,一点一点,重新流动起来。
它要发芽了,不是今天,也许还要一两周,但那个决定,已经在树的内部,做了。
王念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继续往学校走。
那种感知,让她想到她的第三宇宙里那个旋涡。
那个旋涡,在这几天里,继续发展——它开始吸纳周围的混沌,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把那些无序的、随机的东西,纳入自己的旋转,不是消灭它们的随机性,而是给那个随机性,一个方向,一个节奏。
旋涡本身,就是规则。
不是创造者规定的规则,而是混沌自己凝聚出来的规则。
王念把这件事,告诉了若。
若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念念,你知道,在创造者所有的创造历史里,从来没有一个宇宙,是从完全无规则的混沌里,自己生长出秩序的。”
“我知道,”王念说,“若叔叔你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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