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府的小院子，这一夜却是灯火长明。
苏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李清远则亲自守在灶房，看着小厮煎药，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生怕火大了熬糊了药，火小了熬不出药性。
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院中的露水沾在窗台上，凉丝丝的。
李老太太又醒了，这次比夜半时清醒了许多，目光能聚住了，看见苏芜守在榻边，眼底浮起一丝暖意，轻声道：“小芜，歇会儿吧，守了一夜，累了吧。”
苏芜心头一暖，忙笑道：“我不累，师傅您这会儿精神头比刚刚要好很多，饿不饿？我让厨房熬了米汤，您喝点？”
老太太点了点头，苏芜忙起身，端来温好的米汤，用银匙一点点喂她。
米汤熬得稠稠的，温温的滑进喉咙，熨帖得很，何老太太喝了小半碗，便摇了摇头，说够了。
她靠在软枕上，看着屋梁上的雕花，沉默了半晌，忽然道：“昨夜梦见阿卿了，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我身后喊娘，说想吃我做的桂花糕。”
苏芜沉默了，她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实在是想象不出来这其中的感情，只能安慰道：“等您身子好了，我给您做，咱们做桂花糕，做您爱吃的桃花酥，好不好？”
老太太笑了笑，那笑淡淡的，像风吹过水面漾起的涟漪，很快又沉了下去，“我这身子，怕是熬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也许能再见阿卿了，也好。”
“师傅您别瞎说！”苏芜忙握住她的手，“您身子会好的，小蓁说了，只要好好调理，就能慢慢好起来，您还要看着暮霄长大，看着安安长大，还要看着清远步步高升呢。”
何老太太轻轻拍了拍苏芜的手，没说话，只是眼底的那点光，又暗了下去。
巳时刚过，苏蓁便来了，还让厨房炖了燕窝粥，熬了清润的百合莲子羹。
李暮霄今日没去上学，穿着白色的小袄，迈着小短腿走到榻边，仰着小脸看着何老太太，有礼地喊：“祖母。”
孩子的声音软糯糯的，像颗软糖，甜到了心坎里。
老太太看着眼前这个开始读书识字的大孙子，眼底的阴霾散了些，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哎，乖孙。”
暮霄眨着圆溜溜的眼睛，把手里攥着的一颗糖递到老太太面前，“奶奶，吃糖，甜。”
老太太笑了，接过糖，捏在手里，“奶奶不吃，你吃。”
苏蓁走上前，替老太太诊了脉，眉峰微缓：“脉象比昨日稳了些，虽是依旧细弱，却有了根，说明元气在慢慢恢复，今日可以试着喝点燕窝粥，少少的一碗就好。”
她又道：“今日我再给您行一次针，疏通一下经络，会松快一些。”
老太太点了点头，任由苏蓁替她扎针。
银针入穴时，她只觉着微微酸胀，却不疼，扎完针后，竟真的觉得身子松快了些，连抬手都比昨日有力气了。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过着，苏蓁每日都会来李府，给李老太太诊脉、行针、调方子，秦辞有时也会跟着来，带些京郊庄子里新摘的蔬果，或是上好的参片、阿胶。
苏芜寸步不离地守着，李清远则一边忙着翰林院的差事，一边时时记挂着府里，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回府看老太太。
这期间文谦也过来看过，他如今是大人了，可以代表苏有山夫妇来看望亲家老人家。
安安也常被带来，两个孩子凑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叽叽喳喳的，给冷清的西跨院添了不少生气。
老太太常靠在廊下的藤椅上，看着两个孩子玩，嘴角总挂着淡淡的笑，眼底的浑浊也散了些，偶尔还会喊住暮霄，让他过来，摸一摸他的头，问他吃没吃饱，玩没玩好。
只是没人时，她还是会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云，默默发呆，嘴里念叨着阿囡的名字，那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生气，便又淡了下去。
苏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这日诊完脉，她拉着苏芜走到外间，低声道：“老太太心里的结，还是在李清远母亲身上，她总觉得女儿走得冤，走得苦，这辈子都放不下。要想让她真的好起来，光靠药石没用，得让她把心里的话吐出来，把那份执念放一放。”
苏芜皱着眉，一脸为难：“可师傅从来不愿提婆婆的事，一提就哭，一提就病，我们都不敢提。”
“不是提，是解。”苏蓁道，“李清远母亲的夫君，薛之和，当年娶了公主，抛妻弃子，这些年，除了他儿子的事情以外，过得算是风生水起吧？”
苏芜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愤愤：“这样的人渣，该浸猪笼才是。”
“那就让他来见老太太一面。”苏蓁的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老太太这辈子，最恨的就是他，最怨的也是他，若是能让他来认个错，哪怕只是一句虚情假意的道歉，老太太心里的那口气，或许就能顺了。”
苏芜一惊：“这怎么能行？师傅最恨的就是他了，要是见到了，岂不是要气出个好歹来？不能让他来见师傅，绝对不能！
而且薛之和如今是驸马，身份尊贵，又有公主撑腰，他怎么可能来见师傅？！”
苏蓁道：“恨是恨，可未必不想听一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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