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雪化得多,雾就大。”他顿了一下,又说:“雾大好。雾一散,草就长。”汀抬头看天,天被雾糊成一片,像一张蒙了水汽的旧窗纸。她忽然说:“我想去雪山。”沈仲元问:“怎么又想去了?”汀说:“雾里有雪山的味道。”沈仲元没接话,只是把铜铃拨了一下。铜铃在雾中“当”地响了一声,极清极远,像从对面的山壁上弹回来的。他问:“你这次去,想找什么?”汀想了好一会儿,说:“找水根的头。”沈仲元点头:“水有头,土有骨。人想找,路就出来了。”他说完站起身,轻轻叹了口气,说:“等雾散了,你、我、北猎、独眼,一起走一趟北边。这雾,得散三天。”
三天后,雾果然散了。天空被洗得透亮,远山近水轮廓分明,像一幅刚刚画好的地图。沈仲元带着汀、北猎、独眼,还有阿藕和螺,一路往北。阿藕和螺本不该去的,但阿藕说,她梦见过雪山,山上有花,花是青色的。螺说,她也要去,她要捡一块会发光的石头,给水娘当枕头。沈仲元拗不过她们,只好带上。路上独眼在前,北猎断后,汀带着两个孩子走中间。地上还是湿的,草叶上挂着厚厚的水珠,脚踩过去,鞋底很快就湿透了。阿藕却很高兴,一路跑跑停停,看见什么都要看一看。螺走不了太远,北猎就让她骑在肩上。她坐在北猎宽厚的肩膀上,两条小腿一晃一晃,像只小猴。
走了两天,地势渐高,草越来越薄,石头越来越多。空气冷起来,像被水洗过的铁。阿藕说话时哈出的气也白了。她抬头看山,山已经近得能看见山腰上的裂缝和挂在崖间的冰凌。山风从上面吹下来,尖尖的,像鸟叫。独眼停下来,把耳朵贴在一块大青石上听了一阵,说:“雪水比去年多。山里头有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北猎说:“就怕塌。这雾天刚过,石头松。”沈仲元说:“不要走太近。先到冰碛滩,看看水根。”冰碛滩那地方,汀熟悉。上次来的时候,她把黑谷撒在石缝里。如今那些黑谷没长出来,但石缝里多了些极细的绿,不仔细看,像苔。阿藕蹲下去,用手去碰那些绿。绿丝软软的,不是草,也不是苔,是水根。它们从石头缝里探出来,趴在地上,沾着薄薄的水汽。阿藕说:“它们还小。”汀也蹲下,看那些水根。她发现它们比上次长了些,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极浅的绿。她用指尖轻触了一根,那水根动了动,像刚从梦里醒来。她说:“它们在往上走。雪水把它们引上来了。”独眼说:“雪水越多,水根越长。它们是在跟着水走。”汀心里一动,说:“那我们能找到水根的头了。”她站起来,往冰碛滩深处走。沈仲元叫住她:“别一个人进去。那地方石头松,容易卡住。”汀回头笑:“我就进去一点,不深。”北猎把螺放下来,说:“我去。你和阿藕留外面。”阿藕说:“我也去。我轻。”沈仲元看两个丫头都一脸认真,只得说:“都跟着。独眼你打头,北猎护着点。”独眼便迈开步子,踩着大石头往前走。石头之间有时只够一只脚,有时整块松脱,人得跳过去。两个孩子被汀和北猎抱着,总算过了最险的几块。
冰碛滩尽处,有一道矮崖。崖上结满了冰,冰里嵌着石头。冰正在化,从崖面上滴下一串串水珠,像一条条细小的银线。崖脚下有一个极小的洞口,只容一人侧身进去。洞口被冰凌半掩着,像一扇用冰做的小门。洞里黑黢黢的,往外冒冷气。独眼在洞口听了片刻,回头对汀说:“水声从这里来的。里面很深。”汀把铜管取下,探进洞口。管身立刻变得冰凉。她听见了。是水。极缓、极沉,像从山的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她又听见了别的声音。极轻极柔,像许多人在极远的地方一起唱歌,分不清是哭是笑。她把铜管收回来,说:“里面不是空的。有风。有水。有回声。”沈仲元说:“这是雪山的喉咙。”他抬头看那矮崖,冰凌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一滴滴水砸在石头上,溅起极细的水花。他说:“不能进去。至少现在不能。等冰化透了,洞口会大。那时再进去,带上火把和绳子。”汀有些不甘心,但她知道沈仲元是对的。她把木哨从衣领里扯出来,按在洞口。木哨沾了水汽,凉丝丝的。她吹了一下。那声音进洞后便像被吃掉了,没有回响。她说:“真深。”独眼说:“会响的。等水大了,洞会自己唱。”阿藕听了,把耳朵凑到洞口,说:“我现在就听得见。像有人在很下面敲。”螺也把耳朵贴过去。她听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极了:“我听见我娘叫我了。”众人都沉默了。风从山上吹下来,像在叹气。
他们在矮崖下停了两天,沈仲元让北猎和独眼把周围松动的石头清理了一遍,又用石头和泥在洞口前垒了道矮坝,免得雪水太大时冲进洞去。阿藕和螺用最细的树枝编了条长长的引水槽,把崖上的滴水引到一个小石坑里。那小石坑里的水极清,清到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纹路。汀用这水烧了一壶茶。她没好茶,只放了几片从灰烬林地带来的薄荷叶。那薄荷在雪水里一烫,香气向上扑开,冷风里漫出一片清凉。北猎喝了一口,说:“这水比灰烬林地的还甜。”沈仲元说:“雪山的水,当然甜。可这水太瘦,只能润喉,不能养人。要养地,还得到灰烬林地。”北猎说:“知道了。等开了春,我们把雪水引到下面去。”沈仲元点头:“这就对了。水要流起来,才叫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