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地脉
第一卷 归乡的风
第一章 樟树下的旧时光
秋分刚过,浙西的山风里就浸了凉意,顺着青溪的流水,绕着两岸的青山,卷进了青溪村的村口。
沈知夏拖着行李箱,站在那棵千年老樟树下,停下了脚步。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惊飞了樟树上栖息的几只麻雀。风穿过浓密的枝叶,落下几片泛黄的樟叶,飘在她的脚边,带着熟悉的、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香气,她已经快十年没闻过了。
她今年30岁,是上海一家顶尖建筑设计院的主创设计师,手里攥着好几个国内知名的商业综合体、文旅小镇项目,在行业里算是小有名气的青年设计师。就在半个月前,她递交了辞职信,推掉了手里所有的项目,放弃了百万年薪和即将到手的合伙人资格,拖着一个行李箱,回到了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浙西古村。
同事们都觉得她疯了。
在上海的设计院里,她是出了名的“拼命三娘”,熬了七年,从一个画图的实习生,做到了主创设计师,多少人挤破头想要的位置,她说放弃就放弃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七年里,她画了无数张精致的图纸,做了无数个光鲜的项目,可心里始终空落落的。
那些商业项目,永远把流量、坪效、商业价值放在第一位,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点,复制粘贴的仿古商业街,看似热闹,却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点扎根在土地里的生气。她画的图纸再精致,也只是冰冷的线条,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没有半点关系。
直到半个月前,她接到了村里的电话,说外婆留下的那座老宅子,因为年久失修,后山的土墙塌了一角,村里问她,是要拆掉,还是要修缮。
也是在那天,她看到了青溪村乡村振兴项目的全球招标公告。
青溪村,是她外婆的家乡,也是她整个童年的归宿。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她从三岁到十二岁,都是在外婆身边长大的。这座村子里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条溪水,每一棵老树,都刻着她的童年记忆。
老樟树下,外婆摇着蒲扇,给她讲村里的故事;青石板路上,她跟着村里的陈阿公,学编竹蜻蜓;溪水里,她和小伙伴们摸鱼捉虾,溅起一身水花;后山的茶油坊里,林伯带着工人榨茶油,香气飘遍了半个村子;还有外婆的老宅子,天井里的那口老井,夏天冰着西瓜,冬天温着米酒,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地方。
十二岁那年,外婆去世,她被父母接去了城里,就很少回来了。后来学业、工作越来越忙,回来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直到外婆的老宅子塌了,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好像弄丢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她递交了辞职信,报名了青溪村的项目招标,带着自己熬了十几个通宵做的规划方案,回到了这里。
“是……知夏?沈家的囡囡?”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樟树后面传了过来。沈知夏转过头,看到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眯着眼睛看着她。
“陈阿公?”沈知夏认了出来,是村里的老竹编艺人陈阿公,小时候她的竹蜻蜓、竹篮子,都是阿公给她编的。十几年过去,阿公更老了,背更驼了,眼睛也花了,可声音还是熟悉的。
“真是你啊囡囡!”陈阿公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拄着拐杖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她,“都长这么大了,我都快认不出来了。你怎么回来了?你外婆的房子,村里正说着呢……”
“我回来看看,阿公。”沈知夏笑着,扶着老人的胳膊,“外婆的房子,我想修起来。还有,我回来做村里的乡村振兴规划,以后,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了。”
“做规划?”陈阿公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囡囡,你是城里的大设计师,可这村子的事,不好弄啊。前两年,也来了一拨城里的老板,说要给我们村子搞开发,要把老房子都拆了,建什么民宿、商业街,还要把后山的茶油林推了,建网红露营地。我们这些老骨头,舍不得啊,闹了好久,最后才没弄成。”
沈知夏的心里微微一沉。
她早就料到了,乡村振兴的项目,从来都不是画一张图纸那么简单。资本的逐利性,村民的不理解,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保护与开发的平衡,每一个都是难题。
“阿公,我不会拆老房子的。”沈知夏看着老人,语气无比认真,“我想把村子里的老房子、老手艺、老故事,都留下来。我做的规划,是给村里人做的,不是给游客看的。”
陈阿公看着她,眼里带着一丝怀疑,却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啊。你是在这村子里长大的,你懂这村子,懂这土地。要是你做,阿公信你。”
和陈阿公告别后,沈知夏拖着行李箱,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深处走去。
青溪村沿着青溪而建,两岸是白墙黑瓦的徽派老建筑,夯土墙、木格窗、马头墙,带着百年的时光痕迹。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几座石拱桥横跨在溪水上,桥边种着垂柳,风一吹,枝条拂过水面,荡起层层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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