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赶明却丝毫不惧,反而向后靠了靠,靠在吱呀作响的旧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语气依旧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嘲弄:“爹,您别动气。我这不也是为咱们马家,为咱们村着想么?您想想,去年公社催缴公粮那回,催得跟火上房似的,要不是我提前打听清楚风向,给您出了那个‘掺陈粮、报新数’的主意,您能那么‘漂亮’地完成任务,还得着表扬?还有上上月,县里突击检查各队社情,要不是我连夜找了我在公社的表舅,提前通了气,咱们村那些烂账、那些偷摸多占的自留地,能捂得住?还能评上个‘基本平稳’?这些,可都不是您那套‘老法子’能办成的吧?”
马高腿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扼住了喉咙,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儿子说的句句是实,字字戳心。他惊愕地发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不成器、小聪明的儿子,不知何时,竟已悄然积攒了如此多的“筹码”,并且如此精准、如此冷酷地在他嘴志得意满的时候,将筹码摊开在了桌上。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对失去掌控的恐慌,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儿子这种阴狠手腕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从那天起,马家父子之间那层薄薄的、名为“父子”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一场无声却凶险的暗斗,在这看似平静的农家小院里,悄然拉开了帷幕。
马赶明开始了他缜密的布局。他的目标明确——村里那些年轻力壮、对未来有期盼、又对现状不满的后生。他不再游手好闲,反而变得“勤快”起来,只是这勤快都用在了“交朋友”上。今天请张三李四到家里喝酒,明天约王五赵六去镇上饭馆“改善生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便开始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声音压得低低,却充满蛊惑:
“兄弟们,咱们刘庄不能再这么死气沉沉下去了!老辈人守着那点黄土,能有啥出息?等我……等咱们年轻人有机会主事,非得大变样不可!看见没,村口那条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得修!修成能走拖拉机的石子路!公社小学那破房子,夏天漏雨冬天灌风,咱村的孩子不能比别村的差,得盖新的!还有,我打听过了,县里鼓励社队企业,咱们可以办个砖窑!咱们村后山那土,烧砖正好!到时候,大伙儿不用都挤在地里刨食,年轻人进窑厂,那就是工人,按月开工资!老婆孩子都能吃上商品粮!”
这些带着酒气的许诺,如同蒲公英的种子,借着夜晚的风,迅速在村里那些躁动年轻的心里飘散、扎根。不少后生看马赶明的眼神变了,觉得这个以往鬼头鬼脑的家伙,似乎还真有点“魄力”和“见识”,比那些只会让他们“出大力、流大汗”的老辈强。
马高腿很快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异样,嗅到了儿子那无声无息却凌厉逼人的攻势。他既惊且怒,立刻开始了反击。他找到老搭档侯宽,关起门来,就着一碟花生米,半瓶烧刀子,密谋了半宿。
“这个忤逆不孝的白眼狼!”马高腿气得胡子直哆嗦,将酒盅重重一磕,“翅膀刚硬了点毛,就想翻天!老子非得让他知道,姜,还是他娘的老的辣!”
侯宽连忙给他斟满酒,脸上挂着惯有的、油腻的谄笑,压低声说:“老马,消消气,跟孩子置什么气?你放心,村里这些上了年纪的,谁不念你的好?谁不服你管?我这两天就挨家走走,把话递到。保管让赶明那小子,竹篮打水一场空,碰一鼻子灰!”
他们都低估了马赶明。这个年轻人的手段与狠劲,远比他们想象的要高明,也阴毒得多。
一天深夜,月黑风高,连狗都蜷在窝里懒得叫。马赶明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到了村西头马老憨那间低矮破旧的铁匠铺外。铺子里还亮着微弱的灯光,传出沉闷的打铁声。马赶明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马老憨那张被炉火常年熏烤得黝黑粗糙、写满疲惫与愁苦的脸。见到马赶明,他愣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紧张和戒备:“赶明?这么晚了……有啥事?”
马赶明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真诚”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一瓶镇上打来的散装白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香味诱人的卤猪头肉:“老憨叔,打搅了。睡不着,想着好久没跟您唠唠了,您手艺好,为人实在,我最佩服。找您喝两盅,说说话。”
马老憨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去。铺子里热烘烘的,充斥着铁锈和炭火的味道。两人就着一个小马扎,一个铁砧当桌,喝了起来。几杯辛辣的液体下肚,马老憨黝黑的脸膛泛起了红光,话也多了些,多是叹息日子艰难,抱怨铁匠活计越来越没落。
马赶明静静地听着,不时附和两句。等到马老憨酒意上了头,眼神开始涣散时,马赶明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耳语,却字字清晰,像冰冷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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