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娥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双被生活磨损却依然残留着些许温柔的眼睛里,带着责备:“心肠这么硬,跟石头似的!对孩子也这样,早晚要遭报应的!”
马高腿只是嘿嘿一笑,不接话。等抽完烟,他从怀里贴身的内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东西,递给月娥。
月娥疑惑地接过,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做工粗糙却擦得锃亮的银镯子。她愣住了,抬头看着马高腿。
“给你的。” 马高腿别过脸,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地摊上买的,不值几个钱。你们女人家,戴着玩儿。”
月娥拿着那只微凉的银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眼睛忽然就有些湿润了。她低下头,半晌,才低声说:“浪费这钱干啥……我这样的,戴不戴都一样……”
有了月娥这个落脚点,马高腿的“生意”越发顺遂,心也似乎定了些。他甚至开始不满足于单打独斗。在行乞观察中,他注意到火车站、汽车站附近,总有一些无家可归、饥一顿饱一顿的流浪儿,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被大人驱赶,被同类欺负。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成形。他开始有意识地接触这些流浪儿,用食物——一个馒头,半块烧饼——作为诱饵。他挑那些看起来机灵、胆子大、又不是完全油滑的。他给他们派“活”:分散在不同的路口望风,重点是注意穿蓝色或绿色制服、戴大檐帽的“市管”或“公安”。一有风吹草动,立刻用约定的暗号(比如学狗叫,或者扔块石头)通知他。
作为回报,他管他们一顿饱饭,有时是热汤面,有时是菜包子。这些孩子,大的十二三,小的七八岁,在街头受尽白眼和欺凌,突然有这么一个看起来凶巴巴却“说话算话”、能让他们吃上热饭的“老头”管着,竟很快被他收服,成了他手下最忠实的“眼线”和“哨兵”。
马高腿看着这群渐渐听指挥、开始有“组织”的流浪儿,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类似当年指挥民兵连的感觉,甚至更加得意。当年指挥人,靠的是权柄和棍子;如今指挥这些孩子,靠的是食物和一点点庇护。本质似乎没变,都是为了“做事”。
他盘算着,等“资金”再雄厚些,或许可以把“业务”范围扩大到开封、洛阳,甚至更远。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广的“地盘”。这不再仅仅是乞讨,更像是一门需要谋划、需要人手、需要开拓的“生意”。
每次带着他小小的“队伍”收工,像个得胜还朝的山大王一样,回到月娥那间低矮却温暖的小屋时,月娥看着这一大群泥猴似的孩子,总是又气又急,一边念叨着“造孽”、“把孩子都带坏了”,一边手脚不停地烧水给他们洗脸洗手,翻出所有能吃的,煮一大锅糊糊,看着他们狼吞虎咽。
马高腿则蹲在门口,慢悠悠地抽着烟,看着屋里橘黄的灯光下,月娥忙碌的背影和孩子们埋头吃饭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偶尔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难明的东西。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映不亮这陋巷的深暗,却仿佛给他那条摇摇晃晃、走向未知前方的路,打上了一层变幻不定、光怪陆离的底色。
郑州二七广场上人流如织,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马高腿蹲在广场东南角的台阶上,面前摊开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小儿残疾,无钱医治,求各位好心人相助”。他怀里抱着小瘸,那孩子约莫五六岁,左腿明显比右腿细瘦许多,软绵绵地垂着。
“行行好吧,给孩子一口饭吃。”马高腿低声下气地向过往行人乞讨,眼角却不时瞟向四周,警惕地观察着可能出现的城管。
小瘸很安静,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睁着一双大眼,茫然地望着来来往往的腿和鞋。他手里攥着半块馒头,那是早上马高腿用讨来的两毛钱买的。
日头渐渐升高,马高腿的破帽子里已经积了不少零钱,大多是一分两分的硬币,偶尔有几张毛票。他心中暗自盘算,照这个速度,到傍晚应该能凑够买火车票的钱了。他打算明天就去郑州,听说那里的火车站人多,好要钱。
正当他低头数钱的当口,一个约莫十来岁的流浪儿飞奔而来,气喘吁吁地喊道:“马爷,黑猫来了!两辆车,正从南边过来!”
马高腿顿时一个激灵,赶紧收拾东西,把小瘸往怀里一搂,抓起帽子就往小巷里钻。可这次来得太快,他刚起身,两个穿制服的人已经堵住了去路。
“又是你!”为首的城管显然认得他,三十来岁,眉头紧锁,“上次不是说再也不来了吗?”
马高腿立刻换上一副可怜相,佝偻着腰,声音带着哭腔:“同志,没办法啊!孩子要吃饭……老家发大水,庄稼全淹了,不出来要饭,只能等死啊!”
“少来这套!”城管不耐烦地挥手,“每次都是这些借口!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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