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娣的眼泪夺眶而出。赶冬已经大学毕业在城里工作多年了,而母亲混乱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上学的年代,还记挂着小儿子会不会饿肚子。这一刻,来娣突然明白了母亲口中的“油馍头”是什么——那是困难时期,母亲偷偷藏起来留给孩子们吃的珍贵食物啊。在那个饥荒年代,一点油馍头就是无上的美味,是母亲对孩子们最朴素的爱的表达。
村里人经常看到徐金凤蹲在路边,专心致志地“品尝”她的“油馍头”。孩子们觉得丢人,尽量把她关在家里,但她总能找到机会溜出去。她仿佛有一种执念,一定要找到那种黑乎乎的“美食”,然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有一次,县长来村里视察扶贫工作,正好撞见徐金凤在路旁专注地捡狗粪吃。村干部尴尬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怎么回事?”县长皱起眉头,语气严肃。
村干部支支吾吾地解释:“这是马赶明他娘...疯了...说是饿疯的...”
县长的脸色变得凝重:“现在还有饿疯的人?我们的扶贫工作怎么做的?”他立即指示随行人员深入了解情况。
“油馍头...香...”她一边嚼着狗粪,一边满足地笑着,那笑容纯净得像个孩子。
厌娣试过把所有能看到的狗粪都清理干净,但徐金凤总能找到新的。后来来娣也放弃了,只是每天跟着母亲,看到她往嘴里塞东西就赶紧阻止。这个过程既痛苦又无奈,来娣常常在深夜独自哭泣,为母亲的状况感到心痛,又为无力改变现状而感到绝望。
马赶明和马赶车嫌他娘太邋遢,给他丢人了,商量之后就把徐金凤关进房子后面的羊圈里。那是一个低矮的土坯棚子,夏天闷热如蒸笼,冬天寒冷如冰窖。
羊圈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又脏又乱,地上满是羊粪和杂草。徐金凤被关在里面,却似乎并不在意,她在羊圈里四处翻找着,嘴里还嘟囔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有时她会突然激动起来,用力拍打着木门,喊着“油馍头,我要油馍头”。
厌娣心疼母亲,常常趁着哥哥们不注意,偷偷给母亲送些吃的。她还会端来温水,仔细地给母亲擦洗身体。每次看到来娣,徐金凤都会露出傻傻的笑容,伸手想要抓住来娣。来娣看着母亲这副模样,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她记得母亲从前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总是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衣服虽然旧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让人怎能不心酸?
即便被关在羊圈里,徐金凤还是会趁人不注意跑出来捡粪吃。有一回,她从羊圈的一个破洞里钻了出来,又跑到村子里去寻找狗粪。村里的孩子们看到她,都捂着鼻子跑开,还大声喊着“疯子,疯子”。来娣听到动静,急忙追了过去,再次把母亲手里的狗粪打掉。
马赶明和马赶车知道母亲又跑出来后,气得暴跳如雷。他们觉得来娣没有看好母亲,对来娣也发起了脾气。“你是怎么回事?连个娘都看不住!”马赶明冲着来娣吼道。来娣委屈地哭了起来,但她也知道哥哥们是嫌弃母亲丢人。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把羊圈的洞修补得更严实,还在羊圈上加了一把锁,想以此来彻底困住徐金凤。
可是,徐金凤仿佛有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她不断地尝试着从羊圈里逃出来。她用手去扒拉那把锁,指甲裂开了,渗出血丝也不停止;她还试图用头去撞羊圈的门,额头上撞出了一块块青紫。来娣看着母亲这样,心里痛苦极了,她知道母亲虽然疯了,但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不应该被这样对待。她开始思考,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能让母亲不再捡粪吃,也能让哥哥们不再觉得母亲丢人。
厌娣去找村里的老中医,求他开一些安神补脑的药;她去寺庙里求了一道符,偷偷放在母亲的枕头下;她甚至试过用面团做成类似狗粪的形状,希望能骗过母亲。但这一切都是徒劳,徐金凤依然执着于寻找她的“油馍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徐金凤越来越瘦,背也驼得几乎成了直角。但她依然每天在村里转悠,寻找她的“油馍头”。两个女儿来了,说要把他娘送到县医院看看,马赶明说:“熬天数吧,别乱花钱了,最后是人财两空。”来娣想争辩,但看着哥哥们被生活压弯的脊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哥哥们也不容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一个冬天的早晨,来娣照例去给母亲送饭。那天的风格外刺骨,吹得人脸颊生疼。来娣裹紧棉袄,手里捧着还冒着热气的米粥和馒头。她发现徐金凤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她的“油馍头”,羊圈里静悄悄的。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来娣的心跳突然加速。她推开虚掩的房门,看见母亲静静地躺在炕上,身上盖着那床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被,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仿佛做了一个甜美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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