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金凤咽气那晚,马高腿在县城的小酒馆里喝得烂醉。消息是三天后才传到他那儿的——是同村的马老四进城卖菜,顺道捎的话。
“你屋里的,前天夜里走的。”马老四蹲在酒馆门槛上,卷着旱烟,眼皮都没抬,“赶冬那小子做主,昨天就埋了。你回不回去?”
马高腿捏着酒盅的手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盯着杯中晃荡的液体。半晌,他一仰脖,将剩下的酒全灌进喉咙,辣得龇牙咧嘴。
“埋了就埋了。”他哑着嗓子说,又朝柜台喊,“再来二两!”
马老四摇摇头,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了。
马高腿确实难过了几天。倒不是多舍不得徐金凤——那女人跟了他三十年,吵了三十年,最后十年连话都不说了。可她在,那个破败的院子他可以不回,但总归有个地方叫“家”。如今徐金凤一死,连这点念想也断了。
他晃荡了半个月才回村。走到村口时,几乎认不出自家那块地了。
老屋没了。那三间他爹传下来、住了五十年的土坯房,连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全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栋红砖青瓦的新房,墙刷得雪白,玻璃窗明晃晃地反着光,刺得他眼睛疼。
马赶冬——他那七儿子,正蹲在新房门口磨镰刀。见他来,只抬了抬眼,又低下头去,手里的磨石“嚓嚓”地响。
“屋呢?”马高腿哑着嗓子问。
“拆了。”马赶冬头也不抬。
“我睡哪儿?”
马赶冬终于停下手,用袖口抹了把额头的汗,朝屋后努了努嘴:“后面搭了个棚,你先将就着。开春我要娶媳妇,屋里没空地了。”
马高腿拄着枣木棍,一瘸一拐地绕到屋后。那里果然搭了个棚子:几根木棍撑着,顶上铺着油毡和塑料布,四壁漏风。棚里只有一铺土炕,一个用砖头垒的灶台,再无他物。
他站在棚口,看着这个将要容身的地方。秋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掠过,凉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那天晚上,马高腿抱着他新捡来的孩子——一个约莫两岁的瘸腿女娃,住进了这个破棚。他依然叫她“小瘸”,就像当年叫那个女孩一样。这女娃是他三个月前在邻县汽车站捡的,缩在垃圾桶边,左腿畸形,站不直。他给她半个馒头,她就跟了他。
棚子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下雨时,屋里得摆三五个盆罐接水;刮风时,塑料布“哗啦啦”地响,整夜不停。马赶冬偶尔会端来一碗剩饭,放在棚口的地上,像喂狗。马高腿起初还骂,后来不骂了,有得吃总比饿死强。
他的腿是一天天坏下去的。那些蚯蚓似的黑筋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膝盖,如今已到了大腿根。皮肤乌紫发亮,轻轻一碰就破,流出黄浊的脓血,散发着腐肉的气味。关节完全僵死了,再不能弯曲。现在他连拄着棍子挪动都做不到了,每天只能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在疼痛的间隙里昏睡,又在剧痛中醒来。
我们村通电,是在一个秋天的傍晚。
那天下午,电工们在村里忙活了整整一天。电线杆一根根竖起来,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注视着这个即将被点亮的小村庄。孩子们兴奋地追着电工跑,看他们爬杆、拉线,嘴里发出“哇哇”的惊叹。
傍晚时分,村长站在村中央的老槐树下,拉下了那个黑色的闸刀。
一瞬间,灯亮了。
先是村长家的,接着是隔壁的,然后一家接一家,昏黄的灯泡在每户人家的房梁上亮起,像一颗颗突然睁开的眼睛。整个村子沸腾了,孩子们欢呼雀跃,在亮堂堂的院子里追逐打闹;老人们眯着眼睛,对着这个发光的玻璃泡啧啧称奇,既敬畏又困惑。
马赶冬的新房也亮了。接着,一根电线从新房檐下牵出来,接进了屋后的破棚子。
马高腿的土屋,第一次有了稳定的光亮。
我那时七八岁,每天上学都要经过马高腿家门前那条土路。若是他在家,那扇用破木板钉成的门总是紧闭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他压抑的呻吟,或是小瘸细细的哭声。只有他不在时,我们几个胆大的孩子才敢扒着门缝往里瞧。
屋里很暗,唯一的灯泡悬在梁上,发出昏黄的光。那光勉强照亮一方角落:一张三条腿的木椅,缺的那条用砖块垫着;一个破铁锅架在灶台上;炕上堆着辨不出颜色的被褥。
小瘸就坐在那张三条腿的椅子上。她总是赤着脚,光着身子,浑身脏兮兮的,脸上手上结着一层黑黢黢的污垢,像是长了癣。她安静得出奇,不哭不闹,只是坐着,一双眼睛大而茫然,望着门外晃动的光影。
有时村里好心的大婶会塞给她一块饼干或半个馒头,她就紧紧攥在手里,却不急着吃,只是用那双过于成熟的眼睛,静静地望着门外来来往往的人。我们朝她做鬼脸,学她瘸腿走路的样子,她也不笑,不哭,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已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期待。
马高腿的腿疾越来越重了。那些蚯蚓似的黑筋已经蔓延到了大腿根,每天流血流脓,将炕席染得污秽不堪。但他还是经常外出,用两根木棍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往县城方向挪。有人说他是去讨钱,也有人说,县城西关有个叫麦黄稍的寡妇,他常去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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