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晌午的日头依旧毒辣,悬在头顶像个烧透的白铁盆子,泼下来的光都带着重量。马赶明背着手,踱步在老槐树稀疏的荫凉里。他那双半新不旧的解放鞋,鞋帮上还沾着昨夜的泥点子,一步步踩在滚烫的土路上,却走得不紧不慢。若是细看,能见他眼角余光像探针似的,不时扫向村子深处——侯家那栋新起的青砖大瓦房,就立在村东头最好的地势上。
那房子扎眼。清一水的青砖到顶,灰瓦压脊,屋檐还学着城里样式,微微翘起个角。门窗是上好的松木,刷了桐油,在日头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最气人的是那院墙,足有两人高,顶上还插着碎玻璃碴子,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排龇着的牙。这房子在周遭低矮的土坯房群落中,活像一只骄傲的白鹤,误入了鸡窝,昂着脖子,睥睨四方。
马赶明每次看见这房子,就觉得眼睛被针扎了似的疼。那青砖,那灰瓦,那高墙,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宣告着什么。宣告他侯大良发财了,阔气了,不把他这个“准队长”放在眼里了。
他停下脚步,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抖出最后一根“经济”烟,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冲进喉咙,他狠狠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看着青灰色的烟圈在热浪里扭曲、消散。
他在琢磨谁是他今后的对手,能对他构成威胁。刘家那边,刘汉山的儿子刘麦囤,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一身疙瘩肉,性子跟他爹一样冲,那是一个我没有脑子的年轻人,对自己威胁不大。他现在觉得,侯家是个麻烦。侯宽那老狐狸,虽说早退休了,整天端着个紫砂壶,在县城大街小巷晃悠,见人就笑眯眯打招呼,下棋、喝茶、听戏,好像万事不关心。可马赶明知道,村里哪家婆媳吵架,哪家小子偷鸡摸狗,哪家私藏了粮食,侯宽门儿清。他那双三角眼,毒得很。
最让马赶明膈应的,是侯宽的儿子侯大良。
那小子,简直是个怪胎。
侯宽矮胖,黑脸,短脖子,走起路来像只蹒跚的旱鸭子。可侯大良,人高马大,白白胖胖,站着像尊弥勒佛,见人未语先笑,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一团和气。但若仔细看,那偶尔睁开的细长眼睛里透出的光,冷冰冰的,像冬天井里的水,能照见人影,也能冻死人。
他不像父辈,不争工分,不争话语权,不争村里那点可怜的“威风”。他的心思,全在“挣钱”上。
侯大良有门绝活——烧窑。村里人盖房,都是自己脱土坯,晒干了垒墙。可门楣、窗沿、灶台,总得用几块结实的好砖。还有那青瓦,遮风挡雨,比茅草强得多。这烧砖制瓦的手艺,就是侯大良的饭碗。
烧窑是门大学问。同样的土,同样的柴,火候差一点,出来的货色天差地别。什么时候用猛火催,把土里的杂质烧透;什么时候转文火,慢慢“养”出砖的筋骨;最关键的是“洇青”——砖坯烧到通红时,从窑顶挑开个小口,一桶桶冷水浇下去,水遇热成汽,在砖瓦表面形成一层青蓝色的釉质。这活儿,早了,砖还是红的,脆;晚了,砖就老了,酥。非得掐在那一口气上。
侯大良烧的窑,十窑有九窑半是上品。砖是正经的青灰色,敲起来当当响,脆而不裂。瓦片弧度匀称,摞起来严丝合缝。就凭这,四里八乡要盖像样房子的人家,都得提着点心匣子,上门请他。
但这只是小钱。侯大良真正来钱的路子,是那些“别人想不到”的买卖。
三年前,公社淘汰下一辆老掉牙的“东方红”拖拉机,扔在仓库后头,锈得只剩个骨架。大家都当是堆废铁,等着哪天拆了卖废铜烂铁。侯大良绕着那铁疙瘩转了三圈,蹲下看了看底盘,伸手摸了摸发动机外壳,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第二天,他提了两瓶“西凤酒”,一条“大前门”,进了公社农机站站长的家。说了什么没人知道,只晓得三天后,他以“废铁价”——八十块钱,把那堆破烂拉回了家。
村里人都笑他傻,花冤枉钱买破烂。侯大良也不解释,把那铁家伙拖到自家院后空地,搭了个草棚,带着两个徒弟,叮叮当当鼓捣起来。缺零件,他就骑上那辆“永久”二八杠,跑县里,跑市里,甚至跑邻省,到处淘换。县农机站的老技师,他给人送了半年烟,端了半年茶,硬是把人家那点看家本事“偷”了来。
两个月后,草棚里传出一阵“突突突”的响声,像老人咳嗽,喘着粗气。又过了半个月,那辆“东方红”竟摇摇晃晃开出来了,屁股后头冒着黑烟,在打谷场上转圈。
侯大良没在本地卖。不知他走了什么门路,联系上了新疆建设兵团的人。那边正缺农机,看了他捎去的照片,听了“能开动”的保证,开出了一个让全村人瞠目结舌的价——一千二百块。
转手之间,净赚一千多。那是什么概念?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挣满工分,一年到头,除去口粮,能落手里几十块现钱,就是好年景了。侯大良这一倒腾,抵得上别人辛辛苦苦干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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