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我每天起早贪黑伺候他,做饭洗衣检查作业,他呢?他跟我有话说吗?问他学校的事,说‘还行’;问他考试怎么样,说‘一般’;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说‘随便’!春华,我是他妈啊,不是他的保姆,更不是他的仇人!”
赵春华看着表妹颤抖的手指。那双手曾经很漂亮,修长白皙,会弹古筝——大学时代的王秀梅是民乐团的台柱子,会弹筝会吹箫,追求者能排到校门口。如今这双手关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食指有道新鲜的刀口,是昨天切土豆时不小心划伤的。
“你打他……多久了?”赵春华问得很轻。
王秀梅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眼神开始躲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赵春华坚持问。
“我……我没经常打。”王秀梅的语气软下来,带着辩解,“就是有时候实在气不过。你不知道,他那个样子真的……”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完全黑透,对面楼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一个个悬浮的、温暖的岛屿。
“他十岁那年冬天。”王秀梅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爸过年回来,因为饺子馅太咸,摔了筷子。小默坐在旁边,就那样看着他爸,一句话不说。等他爸走了,我让他帮忙收拾碗筷,他也摔筷子。”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遥远的冬日:“我就……就给了他一下。不是很重,就是拍了下后背。但他看我的那个眼神……跟他爸摔筷子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赵春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忽然明白,王秀梅打的不是李默,是那个远在千里之外、让她又恨又无能为力的丈夫。是这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孤寂生活。是她自己无处安放的愤怒和绝望。
而李默,只是最近的、最顺手的出口。
三、门后的世界
赵春华起身,走向李默的房间。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小默,是姨妈。”她轻声说,“开开门好吗?”
还是沉默。
她犹豫了一下,拧动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几张宇航员的海报,边角已经卷曲。书桌上摊着英语作业,单词抄到一半。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着一小片桌面。
李默坐在床沿,背对着门。他在整理书包——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检查有没有遗漏,又放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赵春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你妈妈她……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赵春华就觉得虚伪。但她还能说什么呢?说“你妈妈错了”?那会让这个孩子更难自处。
李默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他把一支铅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然后才开口:“我知道。”
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
“她经常这样吗?”赵春华问。
李默沉默了一会儿,说:“有时候。”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
“告诉有什么用?”男孩终于转过头来看她。台灯的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在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爸爸会说,妈妈一个人带你很辛苦,你要懂事。”
他把“懂事”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过早的领悟。
赵春华看着他的脸。仔细看,能看见左边颧骨处有一小块淡淡的淤青,不是今天的,颜色已经发黄。她的心揪了一下。
“疼吗?”她指指那个位置。
李默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然后摇头:“不疼。”
他说的是真话。不是逞强,是真的不觉得疼。当疼痛成为日常的一部分,神经会麻木,阈值会提高。就像长期在噪音环境里生活的人,会忘记什么是真正的安静。
“你恨妈妈吗?”赵春华问完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残忍。
李默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恨。”
“那……”
“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哭。”男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每次打完我,她都会哭。有时候在卫生间偷偷哭,有时候对着手机里爸爸的照片哭。哭完了,第二天会给我做我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其实我早就吃腻糖醋排骨了,太甜。但我每次都会吃完。”
赵春华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家庭聚会,王秀梅端出一大盘糖醋排骨,骄傲地说“我儿子最爱吃这个”。当时李默确实吃得很香,她还夸孩子懂事,知道捧妈妈的场。
原来那不是懂事,是补偿。是母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你打了我,我吃了你做的菜,我们就算扯平了。明天继续。
“你想爸爸吗?”赵春华问。
李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赵春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想。也不想。”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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