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他回来,家里会热闹一点。”男孩抠着书包上的一个线头,“但也不想他回来,因为他和妈妈会吵架。吵得很凶。”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妈妈打我的时候还凶。”
赵春华说不出话来。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客厅里的犹豫——该不该拦?怎么拦?拦了之后呢?她是个外人,今天走了,明天这个家还是这样。她不可能每天在这里守着。
“姨妈。”李默忽然叫她。
“嗯?”
“你能不能……别告诉别人?”男孩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黑,“我们班张浩的妈妈也打他,张浩告诉了班主任,班主任找他妈妈谈话。后来张浩被他妈妈打得更凶了,说他在外头乱说话,丢人现眼。”
赵春华感到一阵窒息。她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这个动作太突兀,怕打破孩子努力维持的平静。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不说。”
李默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整理书包。他把作业本摞整齐,把明天要穿的校服拿出来挂在椅背上,把闹钟调到六点二十——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大人。
“其实妈妈今天打得不重。”他忽然说,像是在安慰赵春华,“以前有次打得才重,我腿上青了两星期。这次真的不重。”
他说这话时,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笑。那个笑容扭曲地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赵春华猛地站起来:“我……我去看看你妈妈。”
她几乎是逃出了那个房间。
四、镜中的裂痕
王秀梅在厨房。水龙头哗哗地流着,她在洗荔枝,一颗一颗洗得很仔细。红褐色的果实在水流下翻滚,像一颗颗小小的、跳动的心脏。
赵春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表妹——小时候她们睡一张床,说悄悄话,分享少女的心事。王秀梅那时爱笑,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说以后要嫁给爱情,要生一个儿子一个女儿,要带着孩子环游世界。
“洗好了,吃吧。”王秀梅把荔枝装进玻璃碗,递过来。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平复,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赵春华接过碗,捏起一颗荔枝。很甜,甜得发腻。
“春华,”王秀梅擦着手,不看她,“我刚才……是不是很过分?”
赵春华没说话。
“我也不想这样。”王秀梅的声音又开始发抖,“可是我控制不住。每次看到他那个表情,我就想起他爸。想起他爸也是那样,一不高兴就拉脸,一句话不说,冷暴力我。我跟他吵,他嫌我烦;我不吵,他又觉得我没脾气。”
她靠在料理台上,身体微微佝偻:“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嫁给了个人,是嫁给了堵墙。你对着墙喊,没有回音;你打墙,手疼的是自己。小默现在就是另一堵小墙。”
“他不是墙。”赵春华终于开口,“他是你儿子。”
“我知道!”王秀梅突然提高音量,又立刻压低,“我知道……可我看见他就……”
她说不下去了。厨房的灯光很亮,照着她眼角的细纹,照着她鬓边几根刺眼的白发——她才三十六岁。
赵春华放下荔枝碗,走过去,轻轻抱住她。王秀梅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把脸埋在表姐肩上。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
“我带小默去我那儿住几天吧。”赵春华说。
王秀梅猛地抬头:“不行!”
“为什么?”
“别人会怎么想?会说我不是个好妈妈,连孩子都带不好……”
“你现在这样就是好妈妈了吗?”赵春华打断她,语气忍不住重了些。
王秀梅的脸瞬间白了。她退后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了。
“对不起,”赵春华立刻后悔,“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是对的。”王秀梅苦笑,“我不是个好妈妈。我早就不是了。”
她转身看向窗外。夜晚的玻璃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她的脸,也映出赵春华站在她身后的身影。两个女人,在镜中对视。
“你知道吗,”王秀梅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有时候我打完他,看着他一声不吭的样子,我会害怕。我怕他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人——不会表达情绪,只会用沉默来反抗。然后他也会娶个老婆,也这样对他老婆。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赵春华听懂了。暴力的轮回。情绪的遗传。一个不会爱的母亲,教出一个不会爱的孩子,这个孩子长大后,继续制造不会爱的家庭。
“我带他走几天。”赵春华坚持,“就几天。你也冷静一下。”
王秀梅沉默了。许久,她极轻地点了点头。
五、短暂的避风港
赵春华的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她把客厅的沙发床打开,给李默铺了临时床铺。男孩只带了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作业本、三件换洗衣服,还有一只旧旧的毛绒狗——那是他六岁生日时爸爸送的,一只眼睛已经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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