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比较简陋,你将就一下。”赵春华有点不好意思。
李默却摇摇头:“这里很好。”
他说的是真话。这个客厅有一整面墙的窗户,白天阳光能洒满整个房间。最重要的是,这里安静。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争吵,没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
第一天晚上,赵春华做了简单的两菜一汤。李默吃得很安静,但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饭后他主动要洗碗,赵春华没让,他就坐在沙发上看书——从书架上抽了本《八十天环游地球》,看得很入神。
睡觉前,赵春华给他热了杯牛奶。李默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姨妈。”
“不客气。”赵春华在他床边坐下,“在这里不用那么拘谨。你想看电视就看,想玩游戏也行——我有个旧笔记本,你可以用。”
李默摇摇头:“我看书就好。”
他喝了口牛奶,嘴角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赵春华抽了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很仔细地擦干净。
“姨妈,”他忽然问,“你小时候……你妈妈打你吗?”
赵春华愣了一下。记忆的闸门打开,涌出一些泛黄的片段。她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总是疲惫的女人,纺织女工,每天在轰鸣的机器前站八个小时。她也挨过打,因为打破了暖水瓶,因为数学考了七十分,因为顶嘴。打得不重,更多的是吓唬。但那种恐惧是真实的。
“打过。”她如实说,“不过很少。”
“你恨她吗?”
“不恨。”赵春华说,“后来我长大了,明白她那时太累了。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还要上班,换谁都会脾气不好。”
李默点点头,像是理解,又像是不完全理解。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打你的孩子吗?”
赵春华还没有孩子。她三十七岁,离异,一个人生活。以前觉得是自由,现在看着眼前的男孩,忽然觉得或许也是某种幸运——她不必面对“会成为怎样的母亲”这个考题。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希望我不会。”
李默没有再问。他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小茶几上,躺下来。赵春华给他掖了掖被角,关了顶灯,只留一盏小夜灯。黑暗中,她听见男孩很轻的声音:
“其实我知道妈妈很辛苦。”
赵春华的手停在开关上。
“爸爸总是不在家,家里什么事都要妈妈管。马桶堵了,空调坏了,都是妈妈修。我的家长会,每次都是妈妈去。有一次她牙疼脸都肿了,还是去了,坐在教室最后面,一直在捂着脸。”
男孩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羽毛:“我不该惹她生气。我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我也不想拉脸,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笑。”
赵春华的鼻子突然一酸。她走回床边,在黑暗里摸到男孩的手,握了握。
“睡吧。”她说,“明天带你去吃火锅。”
“嗯。”
那天深夜,赵春华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停下脚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男孩脸上。他睡着了,眉头却微微皱着,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独眼毛绒狗。
赵春华轻轻走回卧室。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通讯录里“表妹夫”的名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她能说什么呢?说你老婆打孩子?说你该回家看看?那个男人会怎么回应?大概率是那句“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多劝劝她”。
劝。多么轻飘飘的一个字。它承载不起一个女人的十年孤寂,更承载不起一个孩子的整个童年。
六、心理咨询室
周三下午两点,赵春华陪王秀梅去了社区心理咨询室。
房间很小,布置得很温馨。浅蓝色的墙壁,柔软的布艺沙发,角落里摆着几盆绿萝。咨询师姓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说话声音很温和。
“请坐。”陈老师指了指沙发,“两位谁先聊?”
王秀梅局促地捏着衣角:“我……我先吧。”
赵春华退到外间的等候区。透过磨砂玻璃,她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王秀梅的影子在说话时手势很多,有时激动地比划,有时又颓然垂下手。
一小时过得很快。门打开时,王秀梅的眼睛又红了,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不是愤怒的红,而是某种释放后的疲惫。
“怎么样?”赵春华轻声问。
王秀梅摇摇头,又点点头:“陈老师说……我可能把对婚姻的不满,转移到了孩子身上。”
“她还说什么?”
“她说我需要学习情绪管理的方法。还有……”王秀梅顿了顿,“她建议小默也来做咨询。说孩子可能已经有……创伤反应了。”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我预约了下周。”王秀梅的声音开始哽咽,“春华,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把他毁了?”
赵春华看向咨询室。门开了,陈老师走出来,对她们点点头:“下周三同一时间,可以带孩子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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