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梅端着那碗熬了三小时的骨头汤,站在婆婆房门口时,手抖得厉害。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腾出一只手扶了扶镜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药膏、还有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婆婆躺在床上,一条腿被吊起,脸色蜡黄,眼睛却依旧锐利,像两把磨了三十年的刀子,直直刺向李玉梅。
“磨蹭什么?想饿死我?”声音嘶哑,却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颐指气使。
李玉梅没应声,只是走过去,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枕头垫在婆婆背后,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十年来,她就是这样伺候着这个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女人。
“烫。”婆婆抿了一口,皱眉。
李玉梅接过碗,轻轻吹着。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婆婆的场景。那时她刚结婚,穿着一身借来的红衣裳,局促地站在堂屋里。婆婆上下打量她,然后对儿子说:“农村来的?识不识字啊?”
当时的她红着脸,小声说:“认得一些。”
“一些是多少?”婆婆嗤笑一声,“连个高中都没上过吧?”
那一刻,李玉梅就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三十年过去,位置从未变过。
“愣着干什么?喂我啊!”婆婆的呵斥把她拉回现实。
李玉梅一勺一勺地喂着汤,婆婆每喝一口就要挑剔一句——咸了、淡了、肉炖老了、葱花放多了。李玉梅只是听着,一言不发。三十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沉默。
喂完汤,她要帮婆婆擦身。婆婆瘦骨嶙峋的身体裸露出来时,李玉梅的手顿了顿。这具曾经高大强势的身体,如今缩成了一小团,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像件不合身的旧衣裳。
“看什么看?快点!”婆婆不耐烦地催促。
擦到后背时,婆婆忽然说:“你当年嫁进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有福气的。果不其然,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李玉梅的手停了下来。这句话她听了三十年,每一次都像第一遍听到那样刺痛。她想起女儿小雅出生那天,婆婆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连抱都没抱一下。月子里,是她自己拖着虚弱的身体做饭洗衣,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妈,医生说你要保持心情舒畅。”李玉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舒畅?看见你我怎么能舒畅?”婆婆闭上眼睛,“要不是你,我儿子能是今天这样?窝窝囊囊的,一点出息都没有。”
李玉梅继续擦着,动作机械。她想,三十年了,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周国强——从来没有为她说一句话。一次都没有。
晚上周国强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他径直走进卧室,看都没看正在厨房收拾的李玉梅。
“妈今天怎么样?”他倒在床上,闭着眼睛问。
“还好。”
“你多费心,她年纪大了。”
李玉梅洗着碗,水流哗哗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婆婆当着周国强的面说她“乡下人就是手脚笨”,周国强只是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那一刻,她多么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他没有,一直都没有。
“对了,”周国强翻了个身,“下个月妈要去医院复查,你记得提前请假。”
“我请不了那么多假了,今年的假都用完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请假吧?我一个大男人,单位有事走不开。”
李玉梅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她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想起了厂里那些年轻女工。她们会抱怨丈夫不体贴,抱怨婆婆难相处,但抱怨归抱怨,眼睛里还有光。而她眼睛里的光,早就熄灭了。
“我想请个护工。”她说。
“请什么护工?那得花多少钱?你不是在家吗?”周国强坐起来,声音提高了,“李玉梅,那是我妈!”
“也是我妈。”李玉梅轻轻说,“三十年了,我一直把她当亲妈伺候。”
周国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辛苦,但这不是没办法吗?等妈好点了,我带你去旅游,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李玉梅记得结婚十周年时他说过,二十周年时也说过,从来没兑现过。
“我去看看妈。”她擦干手,走出厨房。
婆婆已经睡着了,鼾声粗重。李玉梅站在床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十年,这张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白了,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一点没变。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向下撇着,好像对全世界都不满意。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周国强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李玉梅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想关电视,却突然停住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婆正在刁难儿媳。儿媳忍无可忍,摔门而去。李玉梅看着,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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