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小雅轻声唤她。
李玉梅转过身,走出门去。
电梯里,小雅握住她的手:“妈,你做得对。”
李玉梅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这双眼睛,此刻竟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到小雅家的第一晚,李玉梅失眠了。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声音——楼下的车流声,远处隐约的火车鸣笛,隔壁电视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不安,却也让她清醒。
手机一直在震动,是周国强打来的。她没接。
凌晨三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家,在厨房里熬汤。婆婆在客厅喊:“李玉梅,我的水呢?”她赶紧倒水送去,手一抖,水洒了,婆婆破口大骂。她一直道歉,一直道歉,最后跪下来擦地板……
“妈!妈!”小雅摇醒她。
李玉梅睁开眼睛,满脸是泪。
“做噩梦了?”小雅递来纸巾。
“我梦见……我还在那里。”
“你不是了。”小雅抱住她,“你再也不用回去了。”
第二天,李玉梅帮小雅收拾屋子,做饭,像在自己家一样。小雅不让她做,她说:“我闲不住。”
下午,小雅去上班了,李玉梅一个人在家。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公园。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李玉梅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玉梅啊,”婆婆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软,“你什么时候回来?国强笨手笨脚的,饭都做不好……”
“妈,”李玉梅打断她,“我在小雅这儿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我一个病人,需要人照顾啊!”
李玉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三十年,我照顾了你三十年。现在,让国强照顾你几天,不行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良久,婆婆说:“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李玉梅说,“但我累了,妈,我真的累了。”
挂了电话,李玉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三十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一周后,周国强找上门来。他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
“玉梅,跟我回去吧。”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玉梅给他倒了杯水:“妈怎么样?”
“就那样。”周国强搓着脸,“我请了护工,但妈不满意,吵着要你回去。”
“你妈一直都不满意,三十年都这样。”李玉梅平静地说,“国强,我们结婚三十年,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一定改。”
“太晚了。”李玉梅摇头,“不是所有错都能改的。”
“那你要怎么样?离婚吗?”周国强激动起来,“我们都这个年纪了,离什么婚?”
“我没说要离婚。”李玉梅看着他,“我只是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好想想。你也好好想想,想想这三十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周国强走的时候,背影佝偻。李玉梅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波澜。三十年的委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如今石头搬开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但至少,不疼了。
小雅下班回来,带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爸来了?”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李玉梅掰开一块桂花糕,递给小雅,“尝尝,甜的。”
母女俩坐在阳台上吃糕点,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李玉梅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老家门前有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香飘十里。母亲会收集桂花,做桂花糕,做桂花蜜。她说得很慢,小雅听得很认真。
“妈,你以后想做什么?”小雅忽然问。
“我想……”李玉梅想了想,“我想学点东西。”
“学什么?”
“什么都行。”李玉梅笑了,“我小时候想学裁缝,觉得做衣服很好看。后来想学写字,把字写得漂漂亮亮的。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学也不晚。”小雅握住她的手,“我帮你报个班,老年大学有好多课程。”
李玉梅点点头,眼睛有点湿。
那天晚上,她给周国强发了条短信:“我不恨你,也不恨妈。但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好好照顾妈,也照顾好自己。”
周国强没有回。
一个月后,李玉梅在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第一次上课,她握着毛笔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老师是个和蔼的老先生,说:“不急,慢慢来。”
回到家,她铺开宣纸,一遍遍地写。墨香弥漫开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用树枝在地上教她写字。父亲说:“闺女,字是人的脸面,要写端正。”
她写了“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小雅凑过来看:“写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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