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清明时节的雨总是缠绵,山路泥泞得像化不开的愁。李秀琴撑着把褪了色的蓝格子伞,一手提着竹篮,篮里装着养父爱吃的绿豆糕和一瓶二锅头。她走得很慢,每个脚步都陷进泥里,像她此刻的心情。
养母的坟在半山腰,石碑已经有些风化了。秀琴放下篮子,从怀里掏出块干净手帕,细细擦拭着墓碑上的雨水和青苔。“妈,我来看您了。”她轻声说,声音融进雨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她摆好祭品,点了香,三鞠躬后跪在湿漉漉的地上。雨水顺着伞沿滴落,打湿了她的裤脚,冰凉黏腻,她浑然不觉。看着墓碑上养母的名字,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的话:“琴儿,你是妈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泪水混着雨水滑下来。秀琴用手背擦去,动作粗粝得像在惩罚自己。她记得养母病重那半年,她辞了县城的工作回家伺候,日夜守在床前。嫂子王桂芬要照顾两个孩子,哥哥李建国在工地干活不能常回,她就一个人扛下了所有。喂药、擦身、换洗衣物,养母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抱起来却觉得沉甸甸的——那是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
“秀琴,你亲生父母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肯定后悔死了。”邻居张婶有次来看望时这么说。
秀琴只是笑笑,继续给养母按摩浮肿的双腿。后悔?那个把她送给别人的男人,那个在她五岁那年出现在村口又悄悄离开的女人,他们有什么资格后悔?
香燃尽了,秀琴收拾好东西,转身下山。走到山脚时,手机响了。是丈夫陈志强打来的。
“秀琴,你生父那边……”志强的声音有些迟疑,“医院来电话,说情况不太好,可能就这两天了。他们问你能不能去一趟。”
雨声哗哗,秀琴握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半晌,她听见自己说:“送人那天我就死了,现在去干什么?”
挂了电话,她继续往家走。养父李大山正坐在院门口剥豆子,见她回来,抬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回来啦?快进屋换身衣裳,都湿透了。”
二
秀琴换好衣服出来时,李大山已经生好了火塘。初春的山村依然阴冷,火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秀琴在他旁边的小凳上坐下,伸手烤火。
“爸,跟你说个事。”她盯着跳跃的火苗,“我生父快不行了。”
李大山手里的烟杆顿了顿,火星子掉在泥地上,瞬间熄灭。“哦。”他吸了口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那你怎么打算?”
“不打算。”秀琴的声音很平静,“三十年前他不要我,三十年后我也不要他。”
李大山沉默了很久。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像在替谁争辩什么。最后他叹了口气:“琴儿,爸知道你心里苦。但人快死了,去见一面,也算是……了结。”
“了结?”秀琴抬起头,眼里有火光的倒影,“早就了结了。从我被他用一床旧毯子裹着送到村口那天起,就了结了。”
那是1988年的冬天,秀琴只有三个月大。李大山回忆说,那天特别冷,风像刀子一样。他和妻子结婚五年没孩子,正商量着去福利院领养一个,就听见村口有婴儿哭。赶过去时,看见树下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个裹着破毯子的女婴,小脸冻得发紫。旁边站着个男人,穿得单薄,看见他们来了,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像是怕我们追。”李大山总是这样结束回忆,“但你妈把你抱起来时,你在她怀里就不哭了。她说这是缘分。”
秀琴记得自己第一次听说这段往事时,只有七岁。村里孩子吵架,指着她说“你是捡来的野种”。她哭着跑回家,养母搂着她,第一次告诉她真相。但她没哭太久,因为养母说:“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就是妈的亲闺女。”
从那以后,秀琴再也没为身世哭过。她努力读书,帮家里干活,对养父母比亲生的还亲。村里人都说,李家捡到宝了。
三
夜里,秀琴躺在儿时的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窗外雨停了,月光从木格窗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她想起白天志强的电话,想起生父快要死了这个事实,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她不是没想过自己的亲生父母。小时候看着别人的妈妈来学校送伞,她也曾幻想过,自己的妈妈会不会突然出现,抱着她说“对不起”。长大后,这种幻想变成了疑问:他们为什么不要我?是因为我是女孩?还是家里太穷?或者,我有什么缺陷?
但这些疑问从未变成寻找的动力。相反,她害怕找到答案——害怕答案是她无法承受的轻或重。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志强发来的微信:“医院地址发你了。去不去都行,我尊重你的决定。但儿子问爷爷是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秀琴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暗下去。她八岁的儿子小凯,还不知道妈妈是抱养的。每次孩子问起外公外婆(指秀琴的养父母),她都只说“他们很爱你”。至于另一个外公,她从未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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