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顿饭,青竹吃得味同嚼蜡。他低着头,一口一口扒着白饭,偶尔夹一根面前的土豆丝,再不敢看那盘鸭蛋一眼。手背上的疼痛渐渐消退,但心里的委屈却像潮水般涌上来。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捡的鸭蛋,自己却不能吃?为什么奶奶总是这么严厉?为什么别人家的小孩可以撒娇,可以挑食,可以坐在父母怀里吃饭,而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坐在小凳子上,连夹菜都要看奶奶的脸色?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青竹拼命抑制住抽泣的声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抖动。
“青竹,你怎么了?”姑姑温柔的声音传来。
青竹摇摇头,不说话。
姑姑放下碗筷,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告诉姑姑,怎么了?”
也许是姑姑的声音太温柔,也许是憋了太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青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鸭蛋...是我捡的...我就想尝一口...”
姑姑抬起头,不赞同地看向奶奶:“妈,孩子捡的蛋,让他吃一个怎么了?”
奶奶板着脸:“规矩就是规矩。今天破了例,明天他就敢上房揭瓦。”
“他才七岁!”姑姑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七岁的孩子想吃个蛋,有什么错?您看看他这衣服,这鞋子,补了多少次了?我知道您节省,可是也不能...”
“你知道什么?”奶奶猛地站起身,碗筷在桌上震了震,“你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吗?你知道树皮草根是什么味道吗?你知道为了一个鸡蛋,人要付出多少吗?”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青竹压抑的抽泣声。奶奶的胸口起伏着,眼里有一种青竹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痛苦。
姑姑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她走回座位,夹起一块最大的鸭蛋,放进青竹碗里:“吃吧,姑姑给你的。”
青竹看着碗里的鸭蛋,又看看奶奶,不敢动。
“吃。”姑姑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奶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青竹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鸭蛋夹起来,咬了一小口。咸香的蛋白,流油的蛋黄,混合着米饭的甜香,在嘴里化开。那味道比他想象中还要好,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吃得并不开心。
姑姑轻轻摸着他的头:“慢慢吃。”
那天晚上,青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光斑。他听到外间奶奶和姑姑压低的说话声。
“...我知道您不容易,爸走得早,您一个人拉扯大我们兄妹四个...可是青竹还是个孩子,他需要的不只是吃饱穿暖...”
“我不让他吃,是为他好。从小不知节俭,长大怎么办?你看看村里那些娇生惯养的孩子,哪个有出息?”
“节俭不等于刻薄,妈。您自己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我知道。可是对孩子,能不能多点温和?”
声音渐渐低下去,青竹听不清了。他闭上眼睛,手背上被奶奶打过的地方似乎还在隐隐作痛。他想起了白天捡鸭蛋时的快乐,想起了把鸭蛋交给奶奶时的期待,想起了伸手夹菜时的紧张,还有那一下火辣辣的疼。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青竹赶紧闭上眼睛装睡。他感觉到有人走到床边,是奶奶。奶奶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枕头边。
奶奶的手摸了摸他的头,那手粗糙而温暖,在他额头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了。
青竹等到房门被关上,才睁开眼睛。月光下,他的枕头边放着两个圆滚滚的鸭蛋——是煮熟了的,还带着余温。
第二天一早,青竹起床时,姑姑已经准备回县城了。她蹲下身,平视着青竹的眼睛:“姑姑要走了,你要听奶奶的话,好好读书,知道吗?”
青竹点点头。
姑姑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这个给你,好好学写字。”
青竹接过礼物,小声说:“谢谢姑姑。”
姑姑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对奶奶说:“妈,我下个月再回来看您。”
奶奶点点头,将一罐腌菜塞进姑姑的包里:“路上小心。”
姑姑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奶奶依然严格,青竹依然听话。只是有时,奶奶会多煎一个鸡蛋,分一半给青竹;有时,青竹从学校回来,会发现口袋里不知何时被塞了几颗花生或一块冰糖。
那九个鸭蛋的故事,渐渐被时间淡忘。只有青竹知道,有两个鸭蛋的壳,被他小心翼翼地收在了那个姑姑送的笔记本里。偶尔翻开,他会想起那个夏日午后的河边,想起那顿沉默的晚饭,想起手背上火辣辣的疼,也想起枕头边温热的鸭蛋。
很多年后,当林青竹已经成为一名作家,他在一篇散文中写道:“童年时挨过的一筷子,和枕头边那两个温热的鸭蛋,都是我奶奶的爱。只是那时的我还不懂,有些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需要时间和理解,才能尝到里面温柔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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