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痕
林秀英把最后一件衣服晾上铁丝,晨光才刚刚越过东边的屋檐。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搓衣板在水盆边沿留下的浅浅水痕,证明她已忙碌了一个时辰。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婆婆周桂枝端着搪瓷杯走出来,在门廊下漱口。水喷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有几滴落在林秀英刚刷干净的布鞋上。
“妈,早。”林秀英轻声说。
周桂枝像是没听见,仰头又漱了一口,转身进屋去了。厨房里很快传来她的声音:“老大家的,粥煮稠些,你爸爱吃稠的。”
“知道了,妈。”大嫂王美兰的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慵懒。
林秀英擦了擦手,走进厨房。王美兰正往锅里加水,见她进来,笑着说:“秀英起来真早,衣服都洗完了?”
“嗯,趁着日头还没上来,凉快些。”林秀英走到灶台边,“大嫂,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就煮个鸡蛋,妈说要给小宝补补。”王美兰说着,从碗柜里拿出三个鸡蛋,“喏,煮三个,小宝、二宝和你家小慧一人一个。”
林秀英的手顿了顿。小慧是她的女儿,今年五岁。二宝是二嫂家的儿子,三岁。小宝是大哥家的独子,七岁。三个鸡蛋,听着公平,可她知道,等下分的时候,小宝会得到两个——婆婆总说男孩长身体要多吃。
这不是什么大事,林秀英早就习惯了。嫁进赵家十二年,这样的“小事”就像院子里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爬满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早饭时,果然如此。周桂枝亲自剥好鸡蛋,一个放进小宝碗里,一个掰开,蛋白给小宝,蛋黄给二宝。小慧眼巴巴地看着,林秀英默默地将自己碗里的半个馒头掰给她。
“小慧,吃馒头。”林秀英轻声说。
“我要吃鸡蛋。”小慧小声嘟囔。
“明天妈给你煮。”林秀英摸摸女儿的头。
周桂枝抬眼看了看她们母女,什么也没说,继续给小宝夹咸菜。
赵家三个儿子,老大赵建国,老二赵建军,老三赵建民——林秀英的丈夫。三兄弟各有一套房,都在这片老厂区的家属院里,围着父母的老屋呈品字形。按说该是三家轮流照顾老人,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买菜做饭、洗衣打扫都成了林秀英的日常。
也不是没人提过。去年春节,林秀英累得腰病犯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赵建民难得说了句:“要不跟大哥二哥商量商量,三家轮流?”
周桂枝当时就拉下脸:“商量什么?你大嫂要带小宝上学,你二嫂身体不好,就你媳妇闲着,多干点怎么了?”
林秀英确实“闲着”。厂子效益不好,她是最早一批下岗的女工。本想找点零工,可小慧那时还小,婆婆说“孩子要紧”,她便在家带孩子,顺便操持家务。这一“顺便”,就是六年。
第二章 偏心的刻度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周桂枝打开那只老樟木箱,翻找着什么。林秀英正在扫院子,听见婆婆喊:“秀英,来帮我抬一下。”
箱子里是周桂枝的宝贝,都是些旧衣物、布料,还有几个锦缎盒子。林秀英帮着把箱子抬到光亮处,周桂枝开始一件件往外拿。
“这块呢子料,你大嫂上次说想做个马甲,你给她送过去。”周桂枝抖开一块藏青色呢料,“这颜色衬她。”
“这块花布,给二嫂,她喜欢鲜亮的。”
“这盒丝线,也给你二嫂,她爱绣花。”
林秀英一件件接过,小心地叠好。箱子渐渐见底,最后剩下一块灰色的确良布料,边角有些磨损。
周桂枝拿起那块布,看了看林秀英:“这块你拿去吧,做条裤子穿。”
“谢谢妈。”林秀英接过,布料在手心里粗糙而单薄。
这不是第一次。周桂枝总有好东西要给另外两个媳妇:时新的毛线、亲戚送的滋补品、甚至是一包红糖、一盒点心。到了林秀英这里,总是这样“剩下的”、“用不着的”、“你别嫌弃”。
起初林秀英还会难过,偷偷掉眼泪。后来就麻木了,像手上这块的确良,摸上去是什么感觉就是什么感觉,不再期待温暖或柔软。
她抱着东西往外走,在门口听见婆婆在屋里自言自语:“老大家的懂事,老二家的嘴甜,就老三家的,木头似的,看着就闷气。”
林秀英的脚步没有停。木头就木头吧,她想,木头不会疼。
傍晚,赵建民下班回来,脸上带着笑:“秀英,妈今天给了我两瓶酒,说是战友送的,让我拿去送领导。”
林秀英正在炒菜,锅铲顿了顿:“什么酒?”
“茅台呢!这可难弄。”赵建民很兴奋,“这下我提拔的事有希望了。”
林秀英没说话。上周她母亲托人带来一篮土鸡蛋,她想着给女儿补身体,藏在了床底下。昨天发现不见了,问起来,周桂枝轻描淡写地说:“我让你大嫂拿去了,小宝最近咳嗽,要吃蒸蛋。”
一篮鸡蛋和两瓶茅台,都是母亲的心意。只是有的心意被珍视,有的被轻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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