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的餐桌上永远摆着四把椅子,但李娜总觉得,其实只有三把有人坐。
第四把椅子是她的。它物理上存在,每次吃饭她都坐在那里,但父亲李建国的目光扫过餐桌时,总会跳过她,像跳过家具上一块无关紧要的污渍。
“小薇,多吃点鱼,补脑。”父亲把最大那块鱼腹肉夹到姐姐李薇碗里,“明天数学竞赛有信心吗?”
“有。”李薇低头应着,声音轻但笃定。她十四岁,已经拿了三年全校第一,墙上贴满了奖状,每一张都裱在精致的相框里。李娜的奖状也有——一张三年级画画比赛的优秀奖,被折了角,贴在冰箱侧面,用已经褪色的磁铁压着。
母亲张秀兰看了看李薇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又看了看李娜,犹豫了一下,夹了块鱼背肉给她:“娜娜也吃。”
“我不爱吃鱼。”李娜说,声音闷闷的。
“你这孩子,鱼多有营养。”母亲这么说,却也没坚持。
李娜知道母亲会偷偷把鱼背肉吃掉,或者留给父亲下酒。在这个家里,最好的东西永远先经过李薇。新衣服、新书包、补习班、夏令营名额,甚至早餐里唯一的煎蛋。
李薇比她大两岁,但所有人都觉得,她们之间的差距远不止两年。李薇是光,李娜是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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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五年级那年,李娜唯一一次数学考了满分。
她捏着卷子一路跑回家,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推开家门时,父亲正在看李薇的奥数奖杯——又一个第一名。
“爸,我数学考了一百分!”她把卷子递过去,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李建国接过卷子,推了推眼镜,看了很久。久到李娜开始不安。
“题挺简单的吧?”他终于说,“你姐姐五年级时,每次都是满分加附加题全对。”
卷子被递回来,轻飘飘的,像片落叶。李娜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转身继续擦拭那个金色的奖杯,阳光照在上面,刺得她眼睛生疼。
那天晚上,她听到父母在卧室的谈话。
“娜娜今天数学考了满分,也挺好的。”母亲的声音。
“一次满分算什么。”父亲的声音像冬天的石板,“小薇是稳定发挥,她那是撞大运。这孩子心思太活,静不下来,跟她姐没法比。”
李娜蜷缩在被窝里,用枕头压住耳朵,但那些话还是钻进来,一字一句,凿进心里。她开始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家,优秀是李薇的专属形容词。同样的成绩,在李薇那是“理所当然”,在她这就是“偶然侥幸”。
她撕掉了那张满分卷子,碎片扔进马桶,冲了三遍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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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到来时,偏心的形式变得更加微妙而残忍。
李薇开始发育,母亲带她去买了第一个胸罩,是带蕾丝花边的。李娜还在穿小背心,她鼓起勇气问:“妈,我什么时候也能买?”
“你还小呢,不急。”母亲正在给李薇梳头,动作温柔。
“姐姐像我这么大时已经有了。”
母亲的手顿了顿:“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跟姐姐比?”
不是我要比,是你们在比。李娜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她学会把很多话咽回去,胃里积压着太多未说出口的言语,渐渐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头。
初三那年,李薇保送重点高中。家里摆了庆功宴,亲戚们来了两桌。所有人都围着李薇,夸她聪明、懂事、给李家争光。
李娜缩在沙发角落,看父亲红光满面地给客人倒酒。有个远房婶婶注意到她,随口问:“娜娜成绩怎么样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还行,中游吧。”父亲代她回答,然后迅速转移话题,“小薇这次可是全市前五十...”
李娜站起身,悄悄离开客厅。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她校服鼓起来。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忽然想,如果跳下去,会不会有人为她办一场庆功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她打了个寒颤。她意识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质——不是悲伤,是更冰冷的东西,像深井里的水,常年不见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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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李薇住校了。李娜以为姐姐离开后,父母的注意力会匀一些给她。
她错了。
父亲开始每天给李薇打电话,询问学习、生活、饮食。电话那头李薇的声音通过免提传出来,清晰而冷静:“爸,我很好...数学竞赛准备得差不多了...室友都挺友好...”
母亲则在周末准备大包小包的零食和补品,让父亲开车送去学校。李娜站在门口,看着汽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个被抽走核心的空壳,而她,连填充物的资格都没有。
高二文理分科,李娜想选文科。她喜欢文字,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念。
“文科没前途。”父亲一锤定音,“跟你姐一样,学理。”
“我物理化学很差...”
“差就补!”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你姐能学好,你为什么不行?你就是不肯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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