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腊月里,陈菊香死了当家的。
消息是夜里传到老家的。第二天一大早,李玉梅就起来了,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是前年做的,只穿过两回。她套上棉袄,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又打开炕头那只木箱子,摸出一个红布包,里头是五百块钱。她攥着那卷钱站了一会儿,又重新塞回箱底,换了三张一百的。
外头风大,刮得院子里的枣树枝子呜呜响。她男人周建民蹲在门槛上抽烟,见她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走吧。”
两口子一前一后出了门,往村东头走。路过村口小卖部的时候,李玉梅停了一下,里头热乎气往外冒,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水汽。她想了想,还是没进去。
周家老宅在村东头最后一排,三间瓦房,院子比他们家大一半。院门开着,里头已经站了几个人,都是本家的。李玉梅一进门就看见了陈菊香——她穿着孝,坐在堂屋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绢,脸上的泪还没干,见人进来就抬头望一眼,点一下头。
李玉梅走过去,在她跟前蹲下来,叫了一声:“嫂子。”
陈菊香点点头,没说话。
李玉梅把手里的三百块钱塞到她手里。陈菊香低头看了一眼,把钱攥紧了,抬起眼皮望了李玉梅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冬天的日头,照在人身上也没多少热乎气。
“节哀。”李玉梅说。
陈菊香嗯了一声。
李玉梅站起来,走到堂屋里,在灵前鞠了三个躬。周建民跟在后面,也鞠了躬,然后出去找本家的男人说话。李玉梅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人进进出出。
周家老大周建国是开大车跑长途的,上个月在山西那边出了事,车翻进了沟里,人当场就没了。那边的事还没了清,这边就先办丧事。李玉梅听周建民说过,老大这几年跑车挣了些钱,去年刚在县城买了楼,孩子也转到县城上学了。陈菊香跟着去县城住了两年,回来的时候穿金戴银的,说话都不一样了,见人先笑,笑完了眼睛就往你身上上下扫,跟从前那个闷头闷脑的陈菊香不是一个人了。
李玉梅那时候就想,人有钱了就是不一样。
现在陈菊香又坐在老宅院子里了,穿着孝,脸上黄黄的,眼睛肿着。李玉梅看她那个样子,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帮忙的人陆续来了,有人抬桌子,有人搬凳子,有人去灶房烧水。李玉梅也去了灶房,帮着洗菜切菜。灶房里几个女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见她进来,就停了。
李玉梅装作没听见,低头洗葱。
过了一会儿,隔壁的张婶子开口了:“玉梅啊,你嫂子这回可是难了。”
李玉梅嗯了一声。
“建国的后事,那边说还得赔钱,也不知道能赔多少。”张婶子说,“你嫂子一个人在县城带孩子,往后可咋整。”
另一个女人说:“不是说老大买了保险吗?”
“保险是保险,可那人没了,钱再多有啥用。”张婶子叹气。
李玉梅把洗好的葱放到案板上,拿刀开始切。她切得慢,一刀一刀的,葱白在刀下变成整整齐齐的圈。
“玉梅,你跟你嫂子平时走动得多不?”张婶子问。
李玉梅手里的刀停了一下,说:“不多。她住县城,我在村里,各忙各的。”
张婶子点点头,没再问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院子里摆了三桌。李玉梅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看见陈菊香还坐在堂屋门口,面前放着一碗饭,筷子没动。周建国的妈——周家老太太,坐在陈菊香旁边,也在抹眼泪。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别人说话得凑到跟前喊。
李玉梅吃着饭,看见老太太凑到陈菊香耳朵边说了句什么,陈菊香摇摇头,老太太就又抹起眼泪来。
吃完饭,李玉梅帮着收拾了碗筷,就准备回去了。她去找周建民,周建民还在院子里跟几个男人说话,见她过来,说:“你先回,我晚点。”
李玉梅点点头,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碰见陈菊香从厕所那边过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李玉梅站住了,说:“嫂子,我回了。有啥事你说话。”
陈菊香点点头,眼睛望着别处,说:“麻烦你了。”
“说啥呢,一家人。”李玉梅说。
陈菊香没接话,侧着身子从她旁边过去了。
李玉梅站在院门口,看着陈菊香的背影,瘦瘦的,裹着那件白孝衣,显得更小了。她忽然想起十年前陈菊香刚嫁过来的时候,圆脸盘,一笑两个酒窝,见人就叫,嘴甜得很。那时候老太太逢人就说,大媳妇好,懂事,勤快。
后来老二周建民娶了李玉梅,老太太就不那么说了。
二
过完年,周建国的后事算是了清了。那边赔了二十多万,保险赔了三十多万,加起来小六十万。钱打到了陈菊香的卡上,老太太知道后,让周建民给陈菊香打电话,叫她回来一趟,说有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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