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书房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那座老式座钟沉闷的滴答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微微垂下眼帘,目光落在紫檀木书桌上那份刚送来的财务报表上,指尖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
那上面,赫然印着盈科拓展近期正在谋求收购香江电讯,以及资金面的情况。
李泽钜静静地站在书桌前,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在顶灯下泛着微光。
刚刚那番看似轻描淡写的试探,让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在商海沉浮半个多世纪、早已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老人,内心深处依然被小儿子牵绊着。
虽然过去这些年,因为母亲的骤然离世,李泽楷一直对父亲心存芥蒂,甚至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仇视。
从上大学时起,他便执拗地搬出了浅水湾的李宅,后来自己赚了些钱,更是头也不回地从长实独立了出去,一头扎进了高风险、高回报的科技风投赛道。
说实话,李泽楷的决绝与独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让李泽钜内心感到一种隐秘的轻松。
毕竟,在这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商业帝国里,少了一个锋芒毕露、行事激进的竞争者,意味着他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地位将更加稳固。
他性格老成持重,习惯了父亲“不赚最后一个铜板”的稳健路线,这与弟弟那种快进快出、偏爱资本运作的作风截然不同。
不过,他也比谁都清楚,父亲的目光从未真正从李泽楷身上移开过。
中国的传统文化里,小儿子向来是受宠的,哪怕是一生杀伐果断、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李嘉诚,也终究未能免俗。
所以,李泽钜笃定地知道,父亲一定会在李泽楷处境艰难时出手帮忙。
就像前年李泽楷投资日本失利、险些引发债务风波时一样,是李嘉诚连夜调拨巨额资金,亲自出面重组架构,才替小儿子平息了那场危机。
想到这里,洞悉了父亲心思的李泽钜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试探着继续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忧虑:“父亲,据我了解,泽楷那里目前的现金流,恐怕不足以支撑收购香江电讯这样庞大的盘子。
而且,现在各大银行的风控部门都在重新评估这次借贷的风险,资金没有那么快下发。
若是拖得太久,在与新加坡电信的竞争中,他恐怕会处于绝对的不利地位。”
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番话变得更加凝重。
李嘉诚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缓缓抬起头,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透过老花镜的边缘,深深地看了大儿子一眼。
那目光中,既有对长子敏锐商业嗅觉的审视,也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重。
“阿钜,你只看到了资金链的紧绷,却忽略了一个人。”李嘉诚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的深处打捞出来的,
“这个人才是我最担心的。毕竟,当年我们在他身上,是实打实地吃过亏的。”
“在他身上吃过亏?”李泽钜眉头微蹙,大脑飞速运转。
在长和系纵横商海的几十年里,能让父亲用“吃亏”二字来形容的对手,屈指可数。
他仔细回想着那些惊心动魄的资本博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名字,眼神不由得一凛:“父亲,您是说……王志远也参与了这次竞购?”
“不错。”李嘉诚微微颔首,将目光投向窗外深邃的夜色,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年代。
李泽钜倒吸了一口凉气。
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世纪之战”至今仍是商界津津乐道的话题,王志远凭借惊人的胆识和蛇吞象的魄力,险些将长实与和黄这两大基业收入囊中。
虽然李嘉诚最终凭借过人的手腕和坚韧的毅力惊险反杀,保住了家族命脉,但那次被“逼到墙角”的窒息感,显然在老人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
“这也是我到现在还没有出手帮他的原因。”李嘉诚收回目光,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峻的清醒,“王志远此人,城府极深,实力雄厚,且行事风格向来不按常理出牌,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如果我现在替泽楷坐下担保,恐怕泽楷最后也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李泽钜沉默了。
他终于明白,父亲此刻的沉默与按兵不动,并非是对小儿子的冷酷无情,而是在经历过大风大浪后,对家族整体利益最极致的权衡与保护。
“可是,这样的话,泽楷那里……”李泽钜欲言又止,眉头紧锁。
他心中比谁都清楚,父亲在商场上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但如果真到了万不得已,以李嘉诚的威望为李泽楷做个人担保,哪怕就是最终李泽楷在竞购中被淘汰出局,也损失不了多少真金白银。
这无疑是给小儿子留了一条最稳妥的退路。
“你容我好好想想。”李嘉诚缓缓摆了摆手,打断了长子的话。
他微微仰起头,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空气中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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