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英珹原本胸有成竹的神色瞬间一滞,方才还带着傲气的眼神骤然迷茫起来。
他张口欲言,却只吐出“万舞是宫廷之舞”几个字,再往下便卡了壳。往日读诗只重字句平仄,从未深究其讽喻之意,更未细想“硕人”与全诗的关联。
一时间,他脸颊的红意更甚,抿着唇半晌说不出下文,只觉得方才的豪言壮语都成了笑话。
温以缇挑眉目光转向身侧的温英衡,“衡哥儿可知道?”
温英衡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三哥乃是举人出身,尚且不明其中关节,我不过是个秀才,又怎会知晓呢?”
话音刚落,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倔强,抬眼望向温以缇,语气添了几分笃定:“不过二姐姐方才问及的治水之事,我倒有几分浅见。”
说罢,他便徐徐开口:“黄河水患屡治无效,想来是只堵不疏,或是疏堵不得法。若我是知县,先不忙着征调民夫大修堤坝。那般劳民伤财,还未必管用。我会先带着衙役下乡,沿着河岸走一遍,看看哪里的堤坝最薄弱,哪里的河道被泥沙淤塞,哪里的村庄最易被淹。”
“然后,先组织村民把村内的沟渠挖通,让雨水、积水能顺利排入河道,不至于在村里淤积。再动员沿岸百姓,在堤坝内侧种些柳树、芦苇,这些草木根系扎得深,能固住堤土,比光靠夯土结实些。至于淤塞的河道,不必强求深挖,可在两岸挖些分支水渠,分走主河的水势,减轻堤坝压力。”
“还有,每年汛期前,提前组织村民加固堤坝,重点修补往年冲毁的地方,而不是一味加高。另外,要告诫百姓,不要在河道两侧乱砍滥伐、围河造田,那些做法只会让水患更烈。”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二姐姐,我这都是听耕读人家出身的同窗讨论和结合自己所想,登不上大雅之堂,你姑且听听便是。”
温以缇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望着温英衡的目光添了几分欣慰,“这些法子看着不起眼,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道理,但都是护着田地、保着村民的实在办法,慢慢做下来,总能有些成效。”
随即她转头看向温英珹,“珹哥儿,你听听——治水利民,从来不在言辞华丽、方略漂亮,能实实在在护着百姓、解得了急难才是根本。衡哥儿这话虽无惊艳之处,却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比那些纸上谈兵的空论管用多了。”
温英珹愣在原地,看向温英衡的眼神满是意外。
他并非不知这些道理,只是从未这般有条理地串联起来,更没想到素来低调的弟弟竟有这般务实的见地。
他敛去脸上的轻慢,神色郑重起来,对着温以缇与温英衡深深行了一礼,声音诚恳:“是我学识浅薄,先前想当然了,只重虚文不重实效。今日得闻衡弟所言,哥哥受教了。”
温英衡被温英珹这郑重一礼弄得手足无措,脸颊泛起薄红,下意识便要摆手推辞,却见温以缇先一步笑出声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软又带着赞许。
“不错,珹哥儿这份务实初心,比什么都金贵。”
她话锋一转,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神色渐趋认真:“珹哥儿,你在读书上确有天赋,只是性子未免浮躁了些;衡哥儿虽在文墨上稍逊一筹,却胜在踏实沉稳,做事落地。你们二人若能时常互补,彼此取长补短,日后方能走得更稳、更远。”
两兄弟闻言,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低笑出声。
温以缇见状,脸上的严肃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活泼俏皮,她语气亲昵:“有你们两个弟弟,我这做姐姐的,真是满心欢喜。看来日后,姐姐可都要靠你们护着啦。”
温英衡被她这般亲昵的语气说得耳根发烫,脸颊更红了些,声音带着几分腼腆却无比笃定:“二姐姐,你尽管靠我们便是。”
温英珹也用力点头,眼中满是少年人的意气与真诚:“是啊二姐姐,往后你只管安心在家,外头不管有什么事,弟弟们替你出头,定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而后两兄弟缠上了温以缇,叽叽喳喳问起她为官的经历,这是温家子弟对出外任官的长辈最热衷的话题。
温以缇耐着性子细细述说,话语间特意侧重何为“父母官”,如何躬身入局为百姓谋福。
这便是官宦世家与寒门子弟最鲜明的差距。
家中有仕途历练的长辈引路,后辈步入官场时,不仅有现成的助力,更能习得这些书本上学不到的实操经验,日积月累便成了旁人难及的底气。
就连科考策论,这些经世致用的见闻也能化作笔下真知,比空谈义理更有分量。
只是温以缇略感意外,温英珹听着听着,关注点竟渐渐偏了。他不再追问地方治理,反倒揪着边境的战事不放:“大庆与瓦剌如何对峙?军营里是怎样的光景?兵临城下时,安远侯是如何排兵布阵的?”
问题越问越细,提及安远侯的次数,竟比问她这个姐姐的还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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