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会结束得比预想的要久。
老顾回到办公室时,墙上的时钟已经稳稳地指向了八点半。
一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温和的食物香气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与他办公室里常年弥漫的墨香、纸页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茶碱味截然不同。这气味让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随即落在那张宽大的、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一个墨绿色的保温桶,正端端正正地放在桌角一叠待阅文件旁边,旁边还有个小巧的白色药盒。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早上出门急,确实没来得及吃几口东西,我妈在玄关摆着的饭盒包时,他只当是些寻常物件,没想到……
“首长,您回来了。”小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去隔壁机要室取了一份文件回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嗯。”老顾应了一声,走到办公桌后,却没立刻坐下,而是伸手碰了碰保温桶的外壁,还是温的。他抬眼看向小王:“这早饭……小飞送来的?”
“是,小飞哥一早送来的,那会儿您刚进会议室。”小王把文件放在一边,走到桌旁,很自然地开始动手拧保温桶的盖子,“小飞哥特意叮嘱我,说必须看着您吃完。还说……”他顿了顿,抬眼观察了一下首长的脸色,才笑着继续,“还说这是阿姨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好派我这个‘监工’。”
“监工?”老顾眉毛一挑,随即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什么的气音,“这臭小子,主意都打到我身边人身上了。”话虽这么说,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泄露了一丝被“算计”后的无奈,以及更深处的受用。
小王已经熟练地打开了保温桶。上层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包子,下面一层是熬得金黄稠糯的小米粥,米油都浮在表面,看着就滋润。盖子一开,香气更浓郁了,是家里厨房特有的、干净而温暖的味道,瞬间冲淡了办公室里严肃刻板的气氛。
“首长,您快趁热吃吧。”小王把粥碗和装包子的碟子摆好,又将一双用干净的筷子递过去,“这一看就是阿姨的手艺,这粥熬的,闻着就香。包子也是,皮薄馅大,一看就是特意为您做的素馅。”
老顾这才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面前的食物上。粥是好粥,包子也是好包子。但……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盯着那两个并排躺着的、个头不小的包子,沉默了几秒钟。
“小王。”他开口,语气是一种试图商量的平稳。
“首长?”小王正在给他倒一杯温水,准备配药。
“这包子……”老顾用筷子虚点了点其中一个,“你拿去吃一个,反正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小王倒水的动作都没停,语气是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干脆:“首长,我吃过了,食堂吃的,饱着呢。”他放下水壶,看向包子,认真补充道:“再说了,这包子看着也不算大,两个您还吃不了?您以前一顿饭的量可不止这些。”
这话戳到了老顾近期的“痛处”。他住院调养加上在家休息,胃口确实不比从前,肠胃也娇气了些。但他不愿意承认,尤其不愿意在下属面前承认。这关乎一种他执拗维持着的、属于军人的强悍形象。
“我的饭量你还不知道吗?”老顾的语气硬了一点,带着点不容置疑,“这还有这么一碗粥呢,早上开会前我垫了半块饼干,现在哪吃得下这么多?浪费了可惜,你年轻,消化快,帮帮忙。”
这“帮帮忙”从首长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孩子气的耍赖意味。小王听得心里直想笑,又不敢表露出来。他太了解首长了,这哪里是吃不下,分明是又犯了倔,潜意识里抗拒着这种被当作“需要特殊照顾对象”的安排,哪怕这安排来自他最亲的家人。
“首长,”小王的表情变得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点苦口婆心的味道,“阿姨和小飞哥特意送来的,您多少都得尽力吃完。这粥养胃,包子也是特意做得容易消化。您看这阵子,您脸色才刚见好点,饮食上可不能马虎。医生不也说了吗?恢复期营养得跟上,少食多餐,这一顿早餐很重要……”
小王的话调不高,但一句接一句,道理周全,情意也恳切。老顾听着,最初那点“商量”的心思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微妙的烦躁取代。这种被反复叮嘱、被小心翼翼对待的感觉,在医院里已经受够了,没想到回到自己的地盘,还是逃不开。
“行了行了,”老顾有些不耐地朝他摆了摆手,截断了小王的话头,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你怎么现在跟小飞一样唠叨了?我说吃不下就是吃不下,哪来那么多道理。”
这话语气有点重,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小王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杯温水和已经按照便签分好的药片,往老顾手边又推了推,然后垂手站到了一旁,目光却依然执着地落在那碗粥和包子上,那姿态分明在说:您不吃,我就这么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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