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低头看了看松松,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手机。
我看着他点开群聊,往上翻到我妈那条消息,然后打了几个字,发送。动作一气呵成,表情依然波澜不惊。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他在群里回了四个字:穿了,放心。
我妈秒回:真的?
老顾没再回了,他把手机放下,低头看松松拼乐高,伸手帮他递了一块红色的零件。
爷爷,松松抬头说,你真的穿秋裤了吗?
你说呢?
可是你都没起来呀。
老顾的手顿了一下。爷爷在心里穿了,也算是敬畏严寒和听奶奶话了。
松松了一声,彻底被老顾的歪理绕晕了,继续低头拼他的乐高。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那条穿了。放心。的消息在群里孤零零地挂着,下面是我妈的那句真的?,两个人像隔着一个回合的棋局,一个堵了一个拆。
客厅里灯光暖融融的,松松的乐高零件散了一茶几。老顾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短了一截的毯子,脚脖子还是露在外面。他的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之后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亮亮的一小块。
我看着他,他看着松松。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老顾的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一下,可能真的冷,但他没去拿袜子。我想着要照顾好这位大少爷,自己起身上楼去给他拿了。
事实证明,顾一野同志这种敷衍的态度,迟早要付出代价。
不过这个代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了一些。
下午我正坐在办公室里看一份训练方案,合成营的夜间机动科目出了点问题,几个数据对不上,我翻了两遍还是没找出错在哪儿。林峰出差了,杨浩在会议室开会,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给老顾打了过去。
有些事情,问别人是流程,问老顾是捷径。他在脑子里装着一整套作战体系的底稿,什么细节都能给你掰扯清楚,而且越复杂的问题他讲得越简单。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爸,我有个数据对不上,你帮我看看。
嗯,你说。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我顿了一下。
老顾的声音不对。那种不对不仔细听发现不了,语速还是正常的,咬字也清楚,但尾音有一点发虚,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刚要开口往下说方案的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被压了一半,闷在喉咙里没咳出来,但还是漏了一丝尾音。
我停了停,你是不是感冒了?
那边沉默了一拍,
就一个字,没了。
你去看医生了没有?
没事,吃了药了。然后他的语速提了半拍,像是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你那数据,哪个科目?你说。
我把方案上的问题跟他讲了一遍,他说了两句,大概意思是你把这个参量和那个参数调换一下看看,确实一句话就点到了要害。我刚要说他又补了一句行了,你这事儿这么办就行,然后很快地说了一句我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在耳边停了两秒,听着那边嘟嘟的忙音。
不对。
他挂电话挂得太快了。平常聊正事,他再忙也会把话说完,有时候我这边都说好我知道了了,他还会追一句你把我说的记下来,别回头忘了。今天他从头到尾就像赶时间一样。
我又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了两下,找到小王。
我摁下拨号键,电话接通得很快。
小王,我爸是不是感冒了?
小王那边犹豫了半秒,首长感冒有两天了,前两天下午就开始发烧,昨天晚上烧到三十八度多,但今天早上退了。他自己不当回事,我想叫医生来看看,他嫌麻烦,说就是着凉了喝点热水就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可算有人来问了的着急,我让食堂给他煮了姜汤他不喝,说难喝。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劝他呢,小飞哥你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我闭了一下眼睛。
这个人,六十一了,还跟个孩子一样。发烧了不吭声,吃药吃没吃全靠自觉,姜汤嫌难喝就不喝。我妈那天在群里点他穿秋裤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肯定没穿。现在好了,感冒了,发烧了,还撑着呢。
他现在在哪儿?
在办公室,下午还批文件呢。我偷摸量了一下他的体温,又上来了,三十七度八。
行,我过去看看,你等我。
哎好,我一会儿去门口接您。
挂了电话,我把外套从衣架上扯下来,一边穿一边往外走。走廊里碰见杨浩刚开完会出来,看我行色匆匆的样子,问了一句又出什么事了。我说老顾感冒了,我去看看,他点了点头让我赶紧去。
我下楼的脚步比平时快,楼梯拐角处三步并两步跨了过去。出了办公楼的门,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凉飕飕的,比前几天又低了几度。天色有点阴,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憋着没下来。我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停车场走。
发动车的时候我脑子里转着几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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