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病房门推开的声音弄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沙发上窝了一宿的姿势让脖子又僵又酸。外头的天刚亮透,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痕。护士端着托盘进来量体温,看见我醒了轻声说了句首长昨晚睡得还行,我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老顾还在睡,侧躺着,姿势跟我睡过去之前差不多,膝盖蜷着,一只手露在毯子外面。手背上的留置针换了新的胶带,旁边那一小块皮肤泛着淡淡的青。他睡觉的时候眉头松开了,呼吸比昨天晚上稳了许多,在安静的房间里一下一下的,带着很轻微的鼻音。
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二。比昨天降了不少,我松了口气。
等护士出去了,我拿起手机走到外间去。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我妈昨晚发了一条问你爸怎么没回消息,我昨晚顾着这边没来得及回。还有几条工作上的消息,林峰问那个数据调好了没有,杨浩说今早有个会问我去不去,我回复说上午请假。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住院楼下面的花坛湿漉漉的,叶子被一夜的雨洗得发亮。楼下的路上有穿病号服的病人慢慢走着,家属搀着胳膊,步子很慢。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翻到我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条:妈,爸昨天发烧,肺炎,住院了,在高干病房。你别急,已经退烧了。
发出去之后我不敢看,把手机揣进兜里,回到里间去看老顾。他还在睡,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我妈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走到外间接了。
怎么回事?什么时候的事?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他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她一连串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语气里那层急是压着的,但没有完全压住,尾音微微发颤。我赶紧说:昨晚住院的,昨天下午发烧,拍了片子是肺炎,医生建议住院观察几天。已经在输液了,今早体温降下来了。你别着急,他这会儿还睡着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我妈用一种我就知道的语气说了句,你等一下,我马上到。
电话没挂断,我听见她在那边跟杨姐说话的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交代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她又回到电话上:到了给你打电话,你下来接我。
挂了电话,我站了一会儿,又回到里间去看老顾。他还没醒,姿势也没怎么变。我看着他露在毯子外面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的颜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带了一点血色。监护仪上的数字稳定地跳着,心率那栏的数字在八十左右。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等他醒。
老顾醒的时候大概是八点多。
他睁开眼睛,目光先是落在天花板上,眨了两下才转头看我。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懵,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落在我身上。
你没走?
走了谁看着你。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护士进来给他换药了,量了体温,比刚才降了零点二度,三十七度。护士说恢复得不错,药继续输着,今天再观察一下。老顾听着没说话,等护士出去了才开口:你今天没事儿?
我请假了。
他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事。
我妈要来了。
老顾的表情顿了一下。
他那个表情很有意思,像是一瞬间在脑子里过了很多种应对方案,最后落在一个好吧躲不过了的状态上。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嘴唇动了动,说出一句:你怎么跟她说了。
你昨晚住院了我能不说吗。
他没再说什么,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外面天光又亮了一些,云层薄了,偶尔有一线淡金色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光斑,被风吹得晃了晃。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我妈发了一条消息:我快到了,你下来。
我站起来,对老顾说:我妈到了,我下去接她,你别乱动。
老顾没回头,我又不是走不了路。
你输液呢。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连着的输液管,不说话了。
我下楼到大门口的时候,我妈刚好从出租车上下来。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和一只袋子,步子很快地往台阶上走。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几步。
怎么样?烧退了没有?昨晚烧了多少度?
三十八度多,今天早上量三十七度。
医生怎么说?
肺炎,位置靠近支气管,说要观察几天。心脏那边也在监测,暂时稳定。
我妈点了点头,步子没停。我跟在她旁边一起往电梯走,她走得比平时快,保温桶在手里稳稳地提着,袋子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我妈看着那排亮着的数字,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我就知道他不会穿秋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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