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她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从看到崔章的第一眼起,从他那身月白衣袍恰到好处的清爽、从他戴的发冠都是有迹可循的。
一切的一切,都太“对”了。
像是有人拿着当年那场旧事的手札,一笔一划照着描下来的场景。
当年的崔衡也是这样一身月白,也是这样在某个春日的午后跌跌撞撞闯进她的视线里,也是这样用一双的眼睛看着她。
只是那时候的萧晚星年岁还小,那时候的她愿意入套,是因为她自己愿意。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二十二岁,在北境的风沙里磨了七年。
而且萧晚星从来就不是会被过去困住的人。
崔章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缝里的青苔,半天没敢抬头。
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会不会让眼前这位殿下满意,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萧晚星低头看着他,半晌,轻轻“呵”了一声。
那声音里没多少笑意,倒像是想起什么久远的事情来,有些恍然,又有些漠然。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桃嬷嬷在一旁看着,默默地垂下了眼。
萧晚星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小主子越是语气轻描淡写的时候,心里头翻涌的东西就越是深。
老槐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阵,又有几片青翠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到了崔章白色的肩头上。
萧晚星伸手替他拂去了那片叶子,动作轻柔得像是拂去一只落在肩上的蝴蝶。
崔章怔怔地抬起头来,对上了她的目光。
萧晚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弯,眼尾微微上扬:“说吧,你背后的人,给了你什么好处,又许了你什么前程。光是威胁不会让你如今铤而走险,只怕还其他吧!”
崔章抿着唇不答话——少年的下颌绷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可他的眼睛到底藏不住事——眼珠子微微往右下角瞥了一下,又飞快地收回来。
那是人在斟酌谎言时下意识的反应。
世家的手段说穿了也就那几样。
威逼,利诱,再不然就是拿捏住一个人的软肋,叫人动弹不得。
崔章这个年纪的少年,软肋无非两样:前程,和亲人。
“崔家答应你了,”她声音放得很轻,“让你生母抬身份,或者是让她的牌位进祠堂?”
崔章的身子猛地一震。
萧晚星唇角弯了弯,俯身凑得更近了些。
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缕气息:“其实你想过吗?如果未来你能成为了崔家的族长,
不止你母亲的牌位能进祠堂——”她顿了顿,眼尾那点笑意加深了几分,“还能以正妻的身份进去。”
崔章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萧晚星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只要最后你是族长,宗谱那本册子里怎么写——是你说了算,还是那些已经入土的人说了算?”
萧晚星说着,伸出手,指尖轻轻从崔章的眉骨上滑下来,顺着他的颧骨、脸颊,一直滑到下颌。
那动作既像是在描摹一件瓷器上的纹路,又像是在打量一件还算称心的物件。
“多么像的一张脸,”萧晚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赞叹和蛊惑,“而且长得也好看。为什么那位置他崔衡坐得,你就坐不得?你不是也姓崔吗?”
崔章的睫毛颤得厉害,像被风吹乱的蝶翼。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骨子里的自卑和自弃:“可是……我是庶出……”
萧晚星不以为然地挑了挑眉。
“于我而言,”她说,“只要你乖乖听我的话,那你便是崔家最正统的继承人。”
老槐树的叶子又哗啦啦响了一阵,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碎金似的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
崔章怔怔地跪在原地,瞳孔里映着萧晚星那张被光影分割的脸。
半边在树荫里,半边镀着晨光,明暗交界处,那双眼睛里流转着的东西让人看不真切,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萧晚星朝他伸出了手。
那只手不算特别白,指节处带着一层茧——是常年握刀握出来的。
手指修长干净,掌心朝上,像是一个递出去的承诺,又像是一枚抛出去的饵。
“所以,我的少年,”萧晚星的尾音微微上扬,听着散漫,却暗含笃定的语气,“你要不要跟着我干?会飞黄腾达、功成名就的那种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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