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精灵在正午醒来。
它的眼眸中还有迷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却在看见樱的瞬间骤然清明。那种清明带着恐惧，带着被强制遗忘后的、某种更加深沉的……
忠诚。
“樱！”它扑了上去，翅膀的力量大得惊人，像是要确认她还“存在”，“你、你还在！”
“我在，”樱轻轻接住它，感受着它颤抖的体温，“你会告诉我，‘冷月’是谁吗？”
小精灵僵住了。
它的眼眸中再次闪过那些画面：虚空，撕裂，缝合，命令……却在触及某个节点时骤然断裂，像是有把无形的剪刀，将最关键的部分剪去了。
“俺……”它的声音带着哭腔，“俺不记得了。只记得要……要照顾好你。”
“不得有误？”
“……嗯。”
樱沉默了。
她望向通灵芝，望向花圃园中盛开的樱花，望向石凳上那两道曾经交叠的指痕。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些许苦涩、些许迷茫、却依然选择……
前行的春风。
“那我们就一起去，”她说，将粗布衣裳披在肩上，粉白与幽蓝的发梢在粗布的映衬下愈发鲜明，“去人间，去找答案，去……”
她顿了顿，将小精灵举到眼前，与它额头相抵。
“去让你‘记得’，不是因为我命令你，”她低声轻喃，“是因为你想记得。”
小精灵的眼眸中，闪烁着激动的光。
“通灵芝，”樱转向那通体赤红的小灵物，“你守家。”
“主人！”
通灵芝的眼神骤然黯淡下来，不是很明白，主人为何不让它跟随。
“花圃园需要有人看护，”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而且，如果师父回来……”
她顿了顿，“告诉他，”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去学做樱花饼了。”
“学好了……”她转身向屏障走去，粗布衣裳在风中舞动，粉白与幽蓝交织成流动的光晕，“只做给他吃。”
屏障在触及她的瞬间，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不是拒绝，是某种……审视。天道留下的诅咒还在，“众生遗忘”的力量还在，但此刻的樱，不再是三百年前的“帝君像”，不再是“完美”的化身。
她是“残缺”的，是“流动”的，是正在学习“不完整”的……
真实的她。
屏障让她通过了。
人间的第一缕风，带着烟火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仙界的清冷，不是花圃园的芬芳，是更加复杂的、更加浑浊的、却让她的魂火在不稳定中奇异地……
安宁的气息。
“这就是……人间？”小精灵从她肩头探出头，蓝色的眼眸中满是好奇与恐惧。
“这是，”樱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胸腔中魂火的跳动，“师父曾经守护的地方。”
她望向远方，那里有城池的轮廓，有炊烟的升起，有无数平凡的生命正在经历着他们的“完整”与“残缺”。
“也是……”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微笑，左眼弯成月牙，右眼却闪过一丝狡黠，“我要学会‘胡闹’的地方。”
小精灵眨眨眼睛，突然感觉到神魂深处的某个枷锁，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
松动。
不是因为命令。
是因为“选择”。选择跟随，选择守护，选择在没有“不得有误”的情况下，依然……
“照顾好樱儿”。
“走吧，”樱迈开脚步，粗布衣裳在尘土中染上第一道痕迹，“去找第一处人间烟火。”
她回头，望向那道已经闭合的屏障，望向花圃园的方向，望向某个可能正在归来的白色身影，“找一个能让我‘完整’地、‘不完整’地……”
“护他的方式。”
通灵芝望着主人消失的方向，头顶上的灵草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会回来的，”它对自己说，也是对整座花圃园说，“带着人间的烟火，带着‘残缺’的美好，带着……”
它顿了顿，感知着某个正在接近的气息。
“……学会说‘欢迎回来’的师父。”
远处，樱花树下，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缓缓凝实。
不是冷月，不是诅咒，是那个会在她醉倒后守整夜、会在她“胡闹”后说“但，随你”、会在她坠落时流尽此生所有泪的……
她的春天。
“……酒呢？”
这是白衣男子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三千年来未曾有过的、近乎温柔的……急切。
人间。
第一城·长安
樱踏入城门时，正值黄昏。
不是仙界的永恒白昼，不是花圃园的四季如春，是真实的、会流逝的、带着烟火气息的黄昏。
夕阳将城墙染成血色，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正在苏醒。
“好吵。”小精灵捂住耳朵，蓝色的羽翅在喧嚣中微微颤抖。
确实吵。叫卖声、议价声、孩童的嬉闹声、酒肆的喧哗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樱包裹其中。
她的魂火在胸腔中不稳定地跳动，三重和鸣的特质在这种环境下几乎要被撕裂。善念想要安抚每一个哭泣的孩童，执念想要逃离这种失控的喧嚣，而“无”之蝶……
却在微微颤动，像是找到了某种共鸣。
“这就是‘人间’，”樱轻声说，粗布衣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朴素，“不完美，不永恒，却……”
她顿住，目光落在街角的一处摊位上。
那是一个卖糖人的老者，手指粗糙，动作却灵巧如蝶。熔化的糖液在他手中流转，眨眼间便化作一只展翅的凤凰。不是仙界的真凤，是人间想象的、带着拙劣却真诚的……美好。
“却什么？”小精灵问。
“却‘真实’，”樱笑了，从行囊中取出那枚铜钱，“我要学这个。”
老者姓陈，独眼，左脸有一道烧伤留下的疤痕。
他打量着樱，目光在她粉白与幽蓝交织的发梢上停留片刻，却没有露出仙界之人常见的惊惶或敬畏。在人间，奇异的发色只是“异邦”的象征，而异邦人，不过是另一种……
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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