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丁心中一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形,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戾气与杀意,只剩满心的颓然与落寞。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无言,沿着老旧的胡同街巷,朝着李丁的住处走去。
李丁的家住在老城区最偏僻的破旧平房区,这里房屋低矮破旧,巷道狭窄潮湿,墙体斑驳脱落,地面坑洼不平,和四合院的规整整洁、轧钢厂的热闹繁华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破败贫寒。
越靠近院落,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便缓缓扑面而来,混杂着沉闷死寂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让人浑身发寒的气息,冷清、死寂、毫无生机。
久经世事、感官敏锐的顾南,在踏入这片区域的瞬间,便精准捕捉到了这股特殊的气息。
死人气。
久经生死、见惯生离死别的人都懂,这是生命彻底消散、生机断绝之后,独有的死寂寒意。
顾南眸光微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神色焦急、满心牵挂父亲的李丁,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继续稳步前行。
他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却没有出声打断,留给李丁最后一丝希望与念想。
而一心牵挂父亲病情、急于归家送药的李丁,此刻满心焦灼,心绪大乱,并未察觉到周遭诡异的死寂,也没有闻到空气中隐晦的死气。
他快步冲到自家破旧的木门跟前,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屋内昏暗无光,光线昏暗潮湿,陈设简陋至极,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方桌和两把板凳,家徒四壁,清冷萧瑟。
视线落在屋内床上的那一刻,李丁浑身骤然僵住,手中紧紧攥着的药包“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心口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冰冷的绝望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思绪。
床上空空荡荡,被褥冰冷塌陷,往日卧病在床、苦苦支撑的父亲,早已没了气息。
屋内寂静得可怕,落针可闻。
顾南缓步走入屋内,目光淡淡扫过房间的陈设,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
李丁的父亲,走了。
在他为了钱财、为了救治父亲,铤而走险外出刺杀的这一天,悄然离世,撒手人寰。
巨大的悲痛瞬间击溃了李丁,他僵在原地,浑身微微颤抖,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他踉跄着冲到床边,颤抖的双手抚过冰冷的被褥,触感寒凉刺骨,再也没有一丝属于亲人的温度。
就在这时,他目光一瞥,看见床头枕旁,静静放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泛黄信纸。
李丁颤抖着手拿起信纸,指尖不停发抖,缓缓展开。
纸上的字迹潦草无力,笔墨干涩,字里行间满是老人临终前的牵挂与叮嘱,寥寥数语,却道尽了一生的隐忍与无奈。
信上写道:吾这一生,年少糊涂,误入歧途,作恶颇多,罪孽缠身,半生颠沛,皆是报应。吾儿年少无辜,心性本善,切莫为吾这将死之人,再行犯法作乱之事。吾命数已尽,无需耗费钱财,更无需铤而走险。往后余生,放下戾气,褪去锋芒,安分守己,好好做人,安稳度日,便是吾最大心愿。过往罪孽,皆归吾身,与吾儿无关。
短短几行字,李丁一遍遍反复看着,泪水滴落在信纸上,晕开斑驳的墨迹。
他瞬间读懂了父亲的良苦用心,读懂了这封遗书背后最深沉的成全。
父亲这是在告诉他,这一生所有的过错、所有的罪孽,全部包揽在自己身上。
老人是想让他借着自己离世的契机,将自己过往所有私下杀人、触犯律法的罪责,全部推到已故的父亲头上,谎称一切皆是受父亲指使,所有恶行皆是父亲主导,自己只是受人胁迫、身不由己。
如此一来,罪责大半归于逝者,死人无需追责,他年纪尚轻、本心向善、并未真正铸成大错,便可从轻发落,洗清大半罪孽,出狱之后,尚可重新做人,安稳过完余生。
父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铺好了一条改过自新、重头再来的生路。
这份深沉的父爱,沉重、悲凉,藏着无尽的牵挂与成全,压得李丁喘不过气,悲痛、愧疚、悔恨、自责,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彻底淹没。
他何尝不懂父亲的苦心?可越是懂得,心中便越是痛苦。
他本想拼命赎罪,救父亲一命,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顾南站在门口,静静看着悲痛欲绝的李丁,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出声劝慰。
世事无常,善恶轮回,皆是个人宿命。
良久,顾南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路是你自己选的,结局也是你自己造就的。如何抉择,如何供述,一切看你自己。”
说完这句话,顾南转身走出了破旧的小屋,站在门外的院落里,留给李丁独处的空间。
晚风萧瑟,吹得人心头微凉。
顾南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心中已然彻底理清了所有的前因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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