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暖阁内熏风融融,案上一只官窑甜白釉暗花梅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绿萼白梅,清芬细细的,散了一屋。霍韬身着石青缂丝常朝服,敛容屏息,趋步至紫檀御案前,双手高高擎起奏本,躬身俯拜,恭声道:“臣霍韬,谨呈奏本于陛下,伏乞圣鉴。”
朱厚照斜倚在铺着明黄云龙锦软垫的宝座上,一手支着腮,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只向侍立在旁的张大顺抬了抬下巴:“大顺,接过来。”
张大顺连忙轻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奏本,躬身呈至御案之上。朱厚照展开奏本,目光缓缓扫过,初始还带着几分慵懒,待看到 “各营额设军兵,虽有屯田月饷,然薄俸难济;东官厅三千将士,连同将官俸薪、盔甲器械、火药之属,一岁须耗四万余金。今朝廷遇大事尚且赋税难齐,浙江、湖广诸地积逋如山,何有余赀久养兵丁?臣反复思忖,唯有鼓铸生息一法。陛下设皇商局专司贸易,岁纳金银无算,若取其十分之一予部府铸局,照例生息充饷,方可源源不绝,无匮诎之虞” 一段,眼中忽然亮了,抬眼看向俯在地上的霍韬,含笑道:“这法子倒新奇,竟是你自己日夜琢磨出来的?”
霍韬忙叩首道:“臣不过是见陛下令群臣集议钱法,日夜思忖军国饷务,偶得此浅见,斗胆呈于御前,听凭圣心裁夺。”
朱厚照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着御案道:“你且细细说与我听。”
“臣遵旨。” 霍韬定了定神,缓声道,“臣窃以为,鼓铸生息,固为饷兵良策,更可便民。历代铸钱多有弊端,皆因低小杂钱败坏钱法。若朝廷严行禁令,改铸大钱,钱法虽可一清,然民间却多有不便,仍惯用中钱。那中钱每文重八分,通行已久,百姓习以为常。今大钱价高,令百姓舍贱就贵,日常贸易往来多有阻滞;况大宗商品交易,商客携带铜钱诸多不便。臣因思及生息饷兵之事,故而敢将便民一节一并提及,实乃为军国大计,绝无私心夹杂。”
朱厚照闻言,缓缓点头,沉吟片刻道:“此事若交予部府办理,内帑之银转手入了部府,层层过手,怕是多有不便吧?”
霍韬早有筹谋,忙叩首回道:“陛下圣明,虑得极是。依臣愚见,不如效法内承运库、太仓银库之制,专设二司分掌,从各部府抽调干练廉明的官员执掌。如此一来,钱本、钱息俱由二司专管出纳,上不牵动朝廷正额赋税,下不累及民间加派,倒算得上两全。”
朱厚照略一思索,忽又问道:“既如此,那宝钞又当如何处置?”
这一问,正问到了关节处。霍韬原只围绕铸钱生息筹谋,于宝钞本末一节并未深研,闻言一怔,一时竟答不上来,连忙免冠叩首道:“臣愚钝,只顾着筹饷一节,未能深思宝钞源流利弊,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却摆了摆手,语气和缓道:“起来吧,这不怪你。钱法一道,繁琐深奥,便是朕,也不敢说全然通晓,故而才下旨令内阁集议。你这法子,倒也算得一条可行的路。”
霍韬连忙叩首谢恩:“谢陛下宽宥。”
朱厚照复又拿起奏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漫声道:“朕近日听闻,京外多有私设的钱铺,百姓攒了碎银,便送去熔铸私钱。可见如今民间,竟是喜银而不喜钞了。”
霍韬忙躬身回道:“陛下圣明,洞见万里。民间不喜宝钞,无他,只因钞值日跌,百物腾贵,拿着一贯钞,竟换不来几文钱的东西,自然难以抵用。”
朱厚照嗤笑一声道:“前日还有大臣上本,说要改行新钞,定一贯值一金,每年定额发行。你想想,以一金易一张废纸,百姓岂是傻子?岂肯认账?”
如今的宝钞,早已是半分信用也无。官无本钱,民何以信?朝廷设宝钞提举司,不过是倒收旧钞,那称提之法、准备金之制,全不讲究,宝钞如何能通行?
朱厚照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这其中的难处,非一言可尽。自秦以来,历代帝王,无不是以固皇权、安黎庶为根本。汉晋世家大族势大,便分其权、弱其势;富可敌国的商贾,终究是皇权的隐患,便是今日容得,后世之君也必不肯容。科举能行百年,无非是上可抑世家,下可开寒门,两全其美。至于民生,终究是以农为本,一夫挟五口、治百亩田,才是历朝历代最安稳的局面。小农之家,安土重迁,少了商贾的流动不定,自然少了生乱的根由。只是这般一来,商品贸易难兴,银钱流转不便,连棉布、粮食都能当银钱使,钱法如何能不坏?
他见霍韬垂首不语,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便笑了笑,把奏本往案上一搁,道:“你这本子写得很是用心。大顺,拿去发内阁,着相关司道集议回话。”
张大顺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奏本,躬身应了,依旧侍立在旁。
霍韬又叩首谢了恩,方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待他去远了,暖阁里只剩主仆二人,张大顺才上前半步,躬身替朱厚照续了热茶,轻声道:“主子爷,霍学士这奏本,奴婢听着句句都在实处,怎么主子爷方才看着,倒像有几分心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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