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碎。
那声音不是“啪”的脆响,也不是“咔”的裂帛之音,而是一种沉闷、滞涩、仿佛朽木在腹中被活活撑开的钝响——像一具被钉在棺盖下的尸身,终于挣断了最后一根肋骨。
我指尖还悬在紫檀匣盖边缘,未及收回。匣子是祖上传下的,四角包银,底纹蚀刻着褪色的“长生久视”四字,匣面嵌一枚青灰玉片,温润无光,却总在子夜时分沁出微潮。它在我手中三十年,从未开过锁,也无人知晓锁孔何在。可就在方才,我听见耳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如舌抵上颚,如齿咬断发丝,如有人在我颅骨内侧,用指甲轻轻叩了三下。
我低头。
匣盖自中央裂开一道细缝,黑得不见底,像被刀尖挑开的眼睑。紧接着,整只匣子从内里爆开——不是炸,是“绽”。木屑如枯蝶翻飞,银角扭曲成蛇形,玉片寸寸迸裂,而藏于匣心的八音片,竟真如刀!
那不是金属薄片,是八枚窄刃,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寒似秋霜,边缘泛着幽蓝冷光,刃脊上阴刻着蝇头小楷:“甲子·乙丑·丙寅……”——竟是八组干支,对应八种死法:缢、溺、焚、鸩、刎、坠、魇、噬。它们本该静卧于丝绒凹槽中,随匣启而奏《破阵乐》,可此刻,它们全然失控,挟着一股陈年棺气,呼啸而出!
我向左偏头。
一片擦过颈侧。
没有痛感,只有一丝冰凉,如毒蛇信子舔过皮肉。随即,皮肤骤然绷紧,毛孔倒竖,血珠便在这绷紧的刹那沁了出来——不是涌,不是淌,是“沁”,像朱砂在宣纸上晕染,慢得令人心悸。那血珠悬在颈侧,饱满、圆润、鲜红欲滴,却始终不坠。它就那样浮在皮肤表面,微微颤动,仿佛一颗被无形丝线吊住的微型心脏,在呼吸,在搏动,在等一个指令。
我抬手,指尖微抖,却不敢碰。
血珠之下,皮肤完好无损,连一丝划痕也无。可那红,太艳,太静,太不像活人的血。倒像是谁用最上等的辰砂,蘸了人初生时第一滴啼泪,点在颈上,封了印。
我喉结滚动,吞咽无声。
右手却已本能地摸向耳后——那里,从小就有颗痣。米粒大小,褐中透红,不凸不凹,像一粒被岁月焐热的琥珀。母亲说,那是胎里带的“守魂痣”,护我神识不散,夜行不迷。我照镜子二十年,它从未变过位置,也从未褪色。可此刻,指尖所触,唯余一片平滑温热的皮肤。没有凸起,没有色差,没有记忆里的微糙感。它消失了,消失得如此彻底,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猛地抬头,盯住面前那面黄铜镜。
镜面蒙尘,边缘锈迹斑斑,映出的我面色青白,眼窝深陷,额角沁汗,发丝凌乱——活脱脱一个刚从噩梦里挣出来的将死之人。可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镜中耳后。
那里,赫然有一颗痣。
鲜红。饱满。湿润。
正缓缓渗出血丝。
不是一滴,是“渗”。像春笋破土,像墨入清水,像血肉深处有另一双眼睛,在皮下睁开了。那红丝极细,却清晰可辨,从痣心蜿蜒而出,沿着耳廓后方的浅沟,一寸寸爬行。它不流,不溢,不凝,只是“爬”,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耐心,仿佛在丈量我耳后的每一寸经纬。我甚至能看清那血丝末端微微分叉,如菌丝探路,如根须寻壤。
我屏住呼吸,缓缓转动脖颈。
镜中人随之而动,耳后那颗痣,纹丝不动。
我再转,更快些。
痣,依旧不动。
它不随我动。
它只属于镜中那个“我”。
我僵住,血液逆流,耳膜嗡鸣。身后,是空荡的旧祠堂,供桌倾颓,香炉倾覆,灰烬冷透;身前,是这面不知何时出现在墙角的黄铜镜——我发誓,半个时辰前这里只有斑驳土墙。可现在,它就立在那里,镜框上缠着几缕暗褐色的蛛网,网心悬着一只干瘪的蛾尸,翅上金粉未褪,却已僵直如纸。
我盯着镜中那颗痣,它忽然……眨了一下。
不是错觉。
是痣心那一点最浓的红,倏然收缩,又倏然舒张,如同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放大。
我浑身汗毛倒竖,胃里翻江倒海,却吐不出半口酸水——五脏六腑仿佛被冻住了,连痉挛都失了资格。
就在此时,镜面泛起涟漪。
不是水波,是“锈蚀之纹”。镜中我的脸开始模糊,轮廓如蜡遇火,缓缓流淌。可耳后那颗痣,却愈发清晰,红得灼目,红得妖异。它不再渗血,而是……鼓胀。
像一颗熟透的浆果,在皮下悄然长大。
“噗。”
一声极轻的闷响。
痣面裂开一道细缝。
没有血喷溅,只有一缕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雾气,从中逸出。那雾气在镜中盘旋片刻,竟凝成一行小字,墨色淋漓,字字如新写就:
【尔耳后无痣,镜中有痣;尔颈上无血,镜中血悬;尔未死,镜中已葬。】
字迹未散,镜中“我”的嘴角,忽然向上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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