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笑。
是尸僵初解时,唇肌被无形之线猛然扯动的弧度。
那弧度僵硬、对称、毫无生气,却精准得令人胆寒——仿佛有人用尺子量过,用朱砂画过,再用针线,一针一针,缝进了这张脸的皮肉里。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上供桌残腿。
“哐当”一声。
桌上一只摔裂的陶碗滚落,碗底朝天,露出内壁一圈朱砂绘就的符文。我认得——是“镇魂引路符”,专贴于亡者耳后,引其魂魄不堕饿鬼道。可这符,怎么会刻在碗底?又怎么会……出现在我家祠堂?
我弯腰去拾。
动作刚起,余光瞥见镜中。
镜中那个“我”,并未弯腰。
他仍直立着,耳后那颗痣已涨至豆大,表面浮起细密血珠,如露凝于蛛网。而他的左手,正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着青灰,直直指向我的后颈——正是方才八音片擦过之处。
我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颈侧那颗悬血,竟应指而动,微微震颤起来。
像被拨动的琴弦。
像被唤醒的蛊虫。
我猛地转身,想逃离这面镜。
可祠堂门,不知何时,已从内反锁。门栓是铁的,锈迹斑斑,却严丝合缝,插得极深。我扑过去推,门纹丝不动。再踹,门板发出沉闷回响,仿佛撞在厚实的棺木上。我扒着门缝往外看——门外不是天井,不是院墙,是一片浓稠的、流动的灰雾。雾中隐约有影晃动,佝偻,细长,顶着不成比例的大头,正一寸寸……向门缝靠近。
我踉跄后退,背脊撞上供桌。
桌角磕得生疼,可这疼,竟让我清醒了一瞬。
不对。
太不对了。
这祠堂,是我亲手拆的。三年前,为建新宅,我请了阴阳先生看过风水,说此地“阴气淤积,压住寿”,须得尽毁旧构,焚尽梁柱,撒盐七日,方可动工。我照做了。砖瓦运走,木料劈作柴薪,连地基都挖了三尺深,填进生石灰。可眼前这祠堂……梁上悬着褪色的招魂幡,柱上贴着泛黄的“奠”字,供桌下,还堆着半筐未烧尽的纸钱,灰烬尚温。
我蹲下,抓起一把灰。
灰是黑的,却带着一丝甜腥,像陈年血痂碾碎后的气味。
我摊开掌心。
灰中,混着几粒暗红碎屑。
我凑近鼻端——是朱砂。可这朱砂,混着一种极淡的、类似腐梨的甜香。
我忽然想起幼时听过的禁忌:老辈人说,若见自家祠堂无故重现,必是“阴祠返照”——非阳宅之影,乃阴宅之胎。那祠堂并非重建,而是从地底、从时间褶皱里,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拱”了出来。而拱它出来的,从来不是鬼,是“冢中未安之物”,是埋得不够深、咒得不够狠、烧得不够透的……人。
我喉头一紧,胃里翻涌起一股铁锈味。
就在此刻,颈侧那颗悬血,突然坠了。
不是滴落,是“坠”。
它脱离皮肤,垂直下坠,像一颗被剪断丝线的露珠,无声无息,砸向地面。
我盯着它下坠的轨迹。
它没落地。
在离地三寸处,它停住了。
悬在半空,微微旋转,血珠内部,竟浮现出一张极小、极淡的脸——眉目依稀是我,可眼神空洞,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满口细密尖牙。
那脸,冲我眨了眨眼。
然后,血珠“啪”地碎开。
不是溅射,是“绽开”。
八瓣血花,如莲,如刃,如八音片初迸时的形状。
每一片血瓣上,都映着一个不同的我:
——一个跪在灵前,披麻戴孝,手中捧着我的牌位;
——一个仰面躺于棺中,双眼覆铜钱,唇涂朱砂;
——一个站在镜前,正用绣花针,一针一针,将耳后那颗痣,缝进皮肉深处;
——一个背对我,缓缓解开衣领,露出后颈——那里,赫然嵌着一枚青灰玉片,正是匣中那块……
我眼前一黑,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额头撞上冰冷的青砖。
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草尖挂着露珠,每一颗露珠里,都映着一面小小的黄铜镜。
镜中,无数个我,正齐齐转头,望向我。
他们耳后,皆有一颗鲜红痣。
痣心,正缓缓渗出血丝。
而我的耳后,依旧空无一物。
我抬起手,指尖颤抖,却不再去摸耳后。
我摸向自己的左眼。
指腹触到的,不是温热的眼球,而是一片冰凉、光滑、坚硬的弧面——
像一枚,刚刚嵌入眼眶的,青灰玉片。
我张开嘴,想嘶吼。
可喉咙里滚出的,是一段走调的、破碎的、断续的……八音盒旋律。
《破阵乐》。
第一声,是甲子之死。
我听见自己颈骨,在乐声里,发出一声细微的、令人牙酸的……
“咔。”
喜欢午夜当铺请大家收藏:(m.38xs.com)午夜当铺三八小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