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屏幕猝然亮起,幽蓝冷光刺破楼道里那层陈年灰雾般的昏暗。我正蹲在玄关地砖上,指尖还沾着松香与木屑——那只紫檀木盒就搁在膝头,盖子半开,内衬的绛红丝绒早已褪成铁锈色,像干涸多年的血痂。盒底刻着一行蝇头小楷:“癸未年冬,阿沅手制”,字迹纤细却力透木纹,仿佛不是刻上去的,而是用指甲生生剜出来的。
微信弹出来,是母亲的头像:一只褪色的蓝布老虎香包,针脚歪斜,眼珠是两粒发乌的黑豆。对话框里只有一行字,字字如钉,钉进我瞳孔深处——
“囡囡,盒修好了吗?我这就来接你回家唱。”
“回家唱”三个字,我盯着看了足足七秒。不是“回家”,也不是“回来”,是“回家唱”。
我们家从不唱歌。祖宅三进院落,青砖缝里长满墨绿苔藓,连檐角铜铃都锈死了三十年,风过无声。我八岁那年,母亲在祠堂西厢点起一盏桐油灯,灯焰青白,照得她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极薄,像一张被水泡软的纸。她没说话,只把我的手按在供桌冰凉的榆木面上,让我摸那道横贯整张桌面的裂痕——裂口深处,嵌着半枚褪金的铜铃舌,铃舌背面,刻着一个“沅”字。
我喉头一紧,抬眼望向防盗门。
门是老式的双层钢门,外层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暗红锈斑,像凝固的旧血痂;内层则贴着一层泛黄的符纸,朱砂写的“敕令镇煞”四字已晕染成模糊的褐痕,纸角卷曲翘起,露出底下更深的暗色——不是霉,是渗出来的,一层薄薄的、带着甜腥气的暗褐色浆液,每逢阴雨天,它便悄然漫出,在门框底部积成指甲盖大小的湿痕,擦不净,晒不干,越擦越深。
就在我抬头的刹那,走廊声控灯“啪”啪”“啪”地亮了起来。
不是齐刷刷亮成一片,是一盏,一盏,一盏……由远及近,像有人踩着光的脊背走来。灯管老旧,启动迟滞,每亮一盏,都要先滋滋嘶鸣两声,灯丝颤抖着迸出惨白微光,映得水泥墙皮上那些蛛网状裂纹忽明忽暗,如同活物在呼吸。光晕边缘毛茸茸的,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啃噬过。
脚步声随之响起。
不是皮鞋叩地的脆响,也不是布鞋拖沓的沙沙声。是“嗒…嗒…嗒…”一种钝而沉的节奏,仿佛裹着厚布的硬物,一下,一下,重重蹾在水泥地上。每一声落下,楼道感应灯便猛地一跳,光晕剧烈收缩又骤然膨胀,墙壁上我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撕裂——左臂忽然伸长三尺,指尖直指天花板;右腿却缩成孩童般短小,膝盖反向弯折;而我的脸,在光与影的撕扯中,竟缓缓转了过去,面朝防盗门,嘴角向上牵起一道僵硬的弧度。
我屏住呼吸,没动。
脚步声停了。
停在我门前。
死寂。
连楼外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都消失了,仿佛整栋楼被一只巨手攥紧,抽走了所有空气。只有我耳膜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足昆虫在颅骨内爬行。
然后——钥匙插进了锁孔。
我听见了。
金属摩擦的锐响本该清脆,可这一声却闷得令人牙酸。不是钥匙齿咬合弹子的“咔哒”,而是某种硬物在锁芯内强行刮擦的“咯…吱…咯…”声,像生锈的锯条在锯朽木,又像指甲盖反复刮过搪瓷盆底,尖利、滞涩、带着令人头皮炸裂的颗粒感。
我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的指甲盖边缘,不知何时裂开几道细小的白痕,渗出极淡的粉红色水渍,气味微甜,混着松香,竟与门框下那层暗褐色浆液如出一辙。
刮擦声停了一瞬。
紧接着,是转动。
“咔…嚓…”
不是锁舌弹开的清越之声,而是锁芯内部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朽木断裂的钝响。随即,门内侧那把老式弹子锁的锁舌,“噗”地一声,竟从锁孔里缓缓退了出来——不是被推开,是自己缩回去的,像一条受惊的、黏滑的肉虫。
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缝宽约三指。
门外没有光。
楼道感应灯明明灭灭,最后那盏在门缝上方挣扎着闪了两下,彻底熄了。黑暗浓稠得能滴下水来,沉甸甸压在门缝边缘,像一堵活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墨墙。
可就在那片绝对的黑里,我看见了——
一只眼睛。
不是透过门缝窥视,而是直接“浮”在黑暗中央,离门板不过半尺。瞳仁极大,几乎占满整个眼眶,漆黑如古井深潭,却无一丝反光;眼白部分却泛着病态的蜡黄,布满蛛网般的血丝,血丝末端微微颤动,像刚从冻土里掘出的蚯蚓。
它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我。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四肢百骸的汗毛根根倒竖。想后退,脚踝却像被地砖缝隙里伸出的冰冷手指死死扣住;想喊,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扼紧,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就在这时,门缝里飘进来一缕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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