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光从城门楼子的瓦檐上滑下去,像一块烧乏了的炭,红色褪尽,只剩灰蒙蒙的余温。
城门口,两个魏国士兵歪歪斜斜地靠在长戟上。其中一个把头盔摘了,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正用袖口擦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把盾牌立在地上当靠背,整个人瘫在上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连嗓子眼深处的小舌头都看见了。
“哎呀妈呀——”
打哈欠的那个揉了揉眼睛,眼角挤出两滴泪。
“这一天终于要过去了!我这腿站得都不是自己的了,膝盖都不会打弯了。”
“谁说不是呢。”
另一个把头盔夹在腋下,仰头看了看天色。
“赶紧让守夜班那帮孙子来换岗吧,老子脚底板都站出茧子了。今晚说什么也得整两碗酒,不喝对不起我这双站废了的腿。”
“两碗?你也太小看自己了。我跟你说,今晚我媳妇儿炖了肉,我一早上出门就闻到了,那香味儿——啧啧,我现在脑子里全是那锅肉。”
他咂了咂嘴,肚子配合着咕噜叫了一声。
“行了别说了,越说我越饿。守夜班的人死哪儿去了?换岗都晚了半刻钟了。”
“估计又在营房里赌钱。”
“这帮孙子——”
正骂着,两个人的余光同时瞟到了什么,嘴巴齐齐闭上了。
远处走来两个女子。
暮色里看不太清脸,但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让两个站了一整天岗的兵油子同时咽了口唾沫。一个下意识把头盔扣回头上,歪了也没顾上扶正。
另一个从盾牌上弹起来,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嘴角,生怕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挂在那里。
孙尚香走在前面,孙焰影跟在侧后方半步。两只黑狐狸已经把耳朵收得干干净净,尾巴也缩了回去,从头到脚看上去就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年轻女子。
孙尚香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有意无意地搭在腰侧,指尖碰着一块用布包着的硬物。
孙焰影则走得小心翼翼,脑袋微微低着,眼珠子却在刘海底下滴溜溜地转,左瞟一眼,右瞟一眼,像一只第一次下山的猫。
“一会儿小心点。”
孙尚香压低了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只有身后的孙焰影能听见。
“人类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孙焰影用力点了点头,耳朵差点条件反射地竖起来,被她硬生生用意念摁了回去。
她安静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疑惑。
“可是族长,您以前不是说过,您在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也是人类吗?”
孙尚香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是不是说明——”
话没说完。孙尚香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那不是害羞的红,是气红的,红得带着一股热浪。她转过身,抡起拳头,照着孙焰影的脑袋就是一下。
“叫你多嘴!”
孙焰影“哎呀”一声捂着脑袋,黑色的头发丝里差点弹出一对狐耳来,她赶紧用双手捂住,耳朵才没有现形。狐尾也在裙子底下不安分地动了动,被她一把攥住。
“我就是好奇嘛……”
她捂着脑袋上鼓起的小包,小声嘟囔。
“不该好奇的别好奇!”
孙尚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耳尖还是红的。
两个守城士兵已经彻底看呆了。
“我的天爷——”
歪头盔的那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那股兴奋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你看见没?那脸蛋,那身段……这要是俺媳妇儿,俺天天给她洗脚都乐意!”
“深更半夜的,哪儿冒出来这么两个大美人?”
另一个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神黏在走过来的两个身影上拔都拔不下来。
“瞧这身材,这腰,这小脸蛋——我的天,今天这岗站得太值了。回头我得给守夜班那帮孙子磕一个,谢谢他们迟到。”
“你先把你那口水擦擦,滴甲上了。”
“你先把你的歪头盔扶正了再跟我说话。”
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试图在美女面前挽回一点魏国正规军的形象,但由于动作太急,歪头盔那个把头盔掰得更歪了,另一个擦口水的时候袖子上的灰反而蹭了半张脸。
孙尚香走到近前,把两个士兵的表情尽收眼底。
她狐族的听力好得离谱,刚才他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耳朵边上放鞭炮,噼里啪啦一个不落。她的嘴角抽了抽,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有当场翻白眼。
她深吸一口气,在脸上堆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笑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嘴角的弧度控制在礼貌和不失距离感之间。
“两位大哥,我们要进城。”
两个士兵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好歹职业本能还在,歪头盔轻咳一声,把脸板了起来,下巴微抬,试图找回一点公事公办的气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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