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又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杨炯领命去了,心中却琢磨:这孙二娘分明是有意为难,可每番刁难又都在情理之中,让人挑不出错处。看来今日这关,不好过。
果然,接下来大半日,孙二娘使唤杨炯如使唤陀螺般,一刻不得闲。不是让他去剥蟹肉,要整只湖蟹拆出,蟹壳不能碎,蟹肉不能散;便是让他去剁肉茸,需用刀背捶打千下,要茸如泥、细如沙;再不然就是让他看火候,文火炖着的一罐佛跳墙,火大了不成,火小了也不成,须得不离人地守着。
杨炯却似泥鳅般滑不溜手。
孙二娘每交代一样,他都应得干脆,做起来也有模有样。拆蟹时,他不知从哪学来的巧劲,用小银勺轻轻一挑,整块蟹黄便完整取出;剁肉时,他双刀并用,节奏分明,竟有几分韵律感;看火时,他搬个小凳坐在灶前,时不时添块炭、拨拨灰,那罐佛跳墙的香气渐渐浓郁起来,飘得满屋都是。
孙二娘几次挑刺,他却总能不卑不亢地应对。
说蟹肉拆得不够净,他便笑着道:“二娘说的是,只是这蟹是昨日才捞的,肉质紧实,若拆得太狠,反倒失了鲜味。不若这样,待会上菜时,边上配一碟姜醋,既能去腥,又能提鲜,知府大人想必喜欢。”
说肉茸捶得不够细,他便道:“我力气有限,确实不及二娘。不过方才尝了尝,这肉茸虽不够细腻,却因捶打时留了些许肌理,入口反而更有嚼劲。二娘若不信,不妨尝尝?”
孙二娘当真拈起一点尝了,眉头微蹙,半晌方道:“歪理倒是一套套的。”
话虽如此,竟也不再挑剔了。
这般折腾到申时末,孙二娘也看出端倪来了。
这曾阿牛表面恭顺,实则滑头得很,每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让人发不出火。她气得牙痒,可眼看宴席时辰将至,厨房里正是最忙乱的时候,也只得暂且按下。
她狠狠瞪了杨炯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且等着,回头再收拾你。
随后便转身走到主灶前,系上围裙,亲自掌勺。
这一转身,杨炯便见识了什么叫“大师风范”。
但见孙二娘站在七星灶前,七八口锅同时开火,她却丝毫不乱。
这边锅中油热了,她左手颠勺,将腌好的鳜鱼滑入油锅,“刺啦”一声,金黄的油花溅起,那鱼身在热油中迅速蜷曲,竟真如松鼠翘尾般;那边汤锅沸了,她右手执勺,轻轻撇去浮沫,撒入一把火腿丝,动作行云流水。
最妙的是做文思豆腐羹。
孙二娘先将杨炯后来切的那碗豆腐丝用鸡汤焯过,沥干备用。另起一锅,下鸡油烧热,放入香菇丝、笋丝、火腿丝煸炒,再倒入熬了一日的顶汤。
待汤滚,她手腕一抖,将豆腐丝如天女散花般撒入锅中,那豆腐丝在滚汤中舒展摇曳,竟真如活了一般。
最后勾一层薄芡,洒几粒青豆,点一滴香油,但见羹汤清澈见底,各色细丝在其中沉浮,宛如一幅写意水墨。
杨炯在一旁看得暗暗称奇。
他自认厨艺不差,前世为省钱常自己做饭,后来跟着导师做田野调查,走南闯北,也跟各地老师傅学过几手。
可今日见到孙二娘这手艺,方知天外有天。
这女子年纪不过二十三四,刀工火候却已臻化境,便是御膳房的总管怕也未必胜过她。
可转念一想,杨炯又觉奇怪。
按理说,就孙二娘这手艺,莫说在润州,便是放在京城也是顶尖。她若愿意,去长安开个酒楼,日进斗金不在话下;便是想进宫当御厨,凭这身本事也大有希望。
看她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会甘心在这解府做个小小的厨房管事?
正思量间,忽听孙二娘喝道:“曾阿牛!发什么呆?把这筐萝卜拿去洗了!”
杨炯回过神来,忙应了声“好嘞”,挽起袖子去干活。
这一忙便忙到酉时三刻。
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却灯火通明,二十四道菜陆续出锅装盘,由丫鬟仆妇们用食盒提着,鱼贯送往正厅花厅。
那厢丝竹声隐隐传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正是宴饮正酣时。
待最后一道甜品“蜜汁火方”送出厨房,孙二娘长长舒了口气,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脖颈。
“今日辛苦各位了。”她环视众人,声音虽疲惫,却带着几分满意,“宴席已开,没咱们的事了。都回去歇着吧,明日辰时上工。”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孙二娘却叫住杨炯:“曾阿牛,你留下收拾厨房。”
杨炯心头一喜,正愁找不到单独探查的机会,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他面上却装作不情愿,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孙二娘瞪他一眼,“我不是还在这嘛!”
说着竟自己拿起抹布,擦拭起灶台来。
杨炯心下一沉:这女人竟不走,这可如何是好?
他眼珠一转,拎起扫帚边扫边搭话:“二娘,你也累了一天了,这些粗活我来就成,你早点回去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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