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忠手指蜷曲,看向绍临深的目光里满是蠢蠢欲动的戾气,若不是眼下时机不对,恨不能立刻扑上去打死这个小兔崽子。
这几日,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自己当初怎么就被这小子那副老实模样骗了,真信了他能乖乖替绍庭之顶罪?
以至于全家都被拖下水,如今要作为从犯一同流放。
更想不明白的是,当初在家亲眼看着这小子喝下那碗下了药的茶,王氏后来喝了同款,当场就面目肿胀、说不出话,他那会儿怎么会毫发无损?
竟害得自己筹谋许久,终究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他越发火冒三丈,转头看向正扶着自己的王氏,心底厌恶至极:
‘没用的废物,连个孩子都看不住,居然让这小子有机会在官差面前胡说八道,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先前还有脸跟自己闹!’
余忠原本盘算,等到流放队伍动身时,再拿出那枚桃木牌兑换银两傍身。
偏偏王氏那日当众大闹,逼得他一次性尽数换了疗伤物资,往后漫漫流放长路,手里再无银钱周转,往后日子不知该如何熬过去。
“哐啷——”
昏暗的监牢过道里,前方传来开门声。
随着光线晃动,一名身穿便服的老者被狱卒客客气气地领了进来。
余忠没看清来人,却也猜到多半又是来接女儿回去的哪家长辈。
这几日这般情形早已见怪不怪。
毕竟男子流放尚且能硬撑,闺阁女子自幼锦衣玉食,哪里扛得住沿途风吹日晒、万般苦楚,更难保全自身清白。
不少心软的娘家长辈,都会赶来向获罪夫家求取和离文书,将女儿接走。
不过,大多跟着娘家离开的,都是府上的一些姨娘。
有卖身契的,进牢头一天就被官差带走重新发卖;那些要跟着流放的,都是正经抬进府的良妾。
或许是有了柳心慧一开始妄图让人替罪逃跑的事,不少女子看得通透,但凡有机会,倒是也走得干脆。
起初,牢中获罪男子个个百般抵触,只觉颜面尽失,宁可逼自家妇人跟着流放、死在路途,也不肯放她们走。
倒是绍家老爷子最先松口,放话说但凡想走的,不论妻妾,都让府上男丁出具文书放人。
旁人再不甘愿,也不好揪着不放。
短短五日,牢中女眷已少了大半。
不知怎的,几家府上的正妻,一个都没走。
并非娘家没人来,只是有人舍不得亲生骨肉,有人顾虑和离归家会拖累家中晚辈婚嫁。
再者自己是以正妻之礼娶进门,本该同富贵共患难,若是大难临头独自归家,只会落得满城闲话、受人耻笑。
余忠冷眼旁观,心底暗自嗤笑这些妇人太过愚钝,明明有脱身苦海的机会,反倒执意留下受罪。
待看清来人是李月华的父亲,眼底闪过一丝阴郁。
这老头五日来了三回,每回都劝女儿和离回去。
这会儿怕是知道今日这批人就要上路,特地来做最后劝说的。
瞧他胡子拉碴、头发又白了不少的模样,余忠只觉这老头够蠢——不过是个女儿,哪里值得这般费心?
李月华也一眼望见父亲,连忙牵着怀中的绍明珠挪到栅栏边,屈膝重重跪下,望着连日奔波憔悴的老父,满心酸涩愧疚。
“爹,女儿不孝,反倒让二老为我忧心操劳。”
李父又一次劝女儿抓住最后机会和离,再不走就迟了。
他这回可是走了不少门路,才得以在临行前进来这最后一趟。
李月华流着泪,摇头:“我不能走,走了,我的明珠就真只有死路一条。”
她这女儿自幼体弱多病,平日里需百般精心照料,流放一路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孩子年纪这般小,离了她身边,无人细心照拂。
她这辈子就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如何忍心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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