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大小姐的马车从佟府出来，兜兜转转绕着城街走了两圈才回府。
她一身破旧道袍，做贼似的从角门钻回院子，就堪堪对上宋闻渊的笑眼。对方明显等了许久，见着她这般鬼祟模样也没有半分惊讶，反倒好整以暇地打趣道，“清和大师？我竟不知我家夫人还有此等本事……不知，师承何处？”
元大小姐嘿嘿一笑，坦然极了，“师承慈光寺主持净尘大师。”
饶是见多识广的宋闻渊已经自诩很了解知玄山大小姐那不太着调的性子，但还是被这么不要脸的答案惊了惊，他一手撑着下巴，懒懒提醒，“夫人，若是为夫没记错的话，净尘大师是个和尚……而你，现在是个道士。”
元戈一边吩咐丫鬟准备热水沐浴，一边接过宋闻渊递过来的茶杯，笑嘻嘻地说道，“这两日跑了一趟慈光寺，找大师画了些符咒，顺便学了些糊弄人的说辞。”
宋闻渊挑眉，“这事他也肯帮你？”
元戈颔首，“嗯，我这是做好事，如何不肯帮我？我同他说我是为了解救那些无辜枉死后还被困阳间无法投胎转世的冤魂，佛家有云，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救的虽然不是活生生的人吧，但至少也有好几条冤魂，这功德怎么也能抵得上一条人命了……于是，他就同意了。”
就、就同意了？净尘是什么性格宋闻渊还是知道些的，这和尚看上去好相处，对谁都是以礼相待，实际上德高望重是真、仙风道骨亦是真，但骄傲疏离更是真，实在不是简简单单三言两语就能为人破戒的主儿。
宋闻渊摇头失笑，“我家夫人真厉害，几句话就把净尘给忽悠住了。”那和尚平日里忽悠别人一套一套的，大约这还是头一回被别人忽悠。
“我那不算忽悠。要说忽悠……那也是忽悠的佟家。”元大小姐从袖口里拿出厚厚一沓银票，笑意狡黠又灵动，“上赶着送钱的买卖我还往外推的话，岂不是得天打雷劈了？先用膳吧，今晚还有一出好戏，我带你去看啊！”
宋大人对看戏素来是没什么兴趣的，但若这戏台子是自家夫人搭的……那自然另当别论。
……
亥时末，无风，无月，夜色深浓，黑云压城，悄无声息。
佟夫人每日亥时准时入睡，这一点多少年来亦是雷打不动，阖府上下都知道她这个习惯——今夜却不同。
亥时已经过去了一刻，冯氏院中烛火未熄，微微晃动的火光下，冯氏来回走动、时不时抬头张望的身影打在窗户纸上，透着股坐立不安的焦灼。
贴身嬷嬷低着头快步进来，顺道将院中四处悄悄窥探的视线一一赶走，堪堪推门而入就撞上冯氏回头看来的视线，冯氏三两步迎上来，压着声音紧张地问道，“如何了？后花园中可有异常？”
“回夫人，暂时没有。”嬷嬷摇头，再次压着声音说道，“老奴已经寻了个由头吩咐下去了，今夜谁也不许靠近后花园。那边有老奴亲自守着，夫人您就放心睡吧。”
放心睡？如何放心睡？
彼时不知道便也罢了，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地过下来了，偏如今知道有那样的邪祟在府中虎视眈眈的，叫人如何高枕无忧？
冯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拢了拢衣襟，才道，“罢了……左右也睡不踏实，还不如随你一道去看看。”这老婆子若当真有个差池，自己身边还就无人可用了，倒也是麻烦。
入了夜的后花园，光线黯淡模糊不清，明明和白日里一般无二的景，却似骤然间阴冷诡谲了不少，徐徐凉风拂过脖颈子，没来由地让人起了一层细腻的鸡皮疙瘩。
花园的角落里，那口贴满了符纸的井安安静静的，就连黄色的符纸都纹丝不动，井口黢黑幽深，像是藏着什么未知的凶物，又像是一张张开的、随时准备吃人的口。冯氏站在距离那口井十步开外的地方，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她死死盯着那口井咽了咽口水，轻声问嬷嬷，“大师……大师只说了这口井吧？”
话音方落，不知何处吹来一阵风，枝叶簌簌抖动间，井口的符纸跟着扬了扬，冯氏下意识跌退半步，嬷嬷亦是跟着一哆嗦，才不甚确定地应道，“是、是的……”
纵然旁人不清楚，但嬷嬷却是晓得的，这后花园中的冤魂可不只一两个。
相爷也就是这些年收敛了些，早些年那真真儿是万花丛中过、花叶沾满身的主儿，夫人却是个不能容人的，府中有些姿色的、嘴甜会哄人的、甚至只是一个她觉得暧昧勾人的眼神，都会成为那些女子们黄泉路上的催命符……除了一张破草席卷了丢出去的，剩下的就在这花园里了，要说除了井里……还有那片长势极好的牡丹园下，应是也有那么一两缕残魂才是。
只是，她不敢说。
风似乎又大了些，呜呜咽咽的，像是女子压抑着的哭声，又似哪个墙角下猫儿的叫唤。是了，夫人也不喜欢猫，她说猫这种东西亦是勾人的妖精，那一声声抓心挠肺的，同那勾栏院的做派似的——夫人这辈子最厌恶的便是那“勾栏院”的。
“那是什么声音？”冯氏也听见了，紧张地嗓音都变了，又干又哑，像是干渴了几日般。
“许是、许是外头的猫吧。”嬷嬷小声说着，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贴满了符纸的井口瞟去，蓦地失声尖叫道，“啊有鬼——！”
她一边叫、一边哆嗦着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视线昏暗，抬手也只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偏偏那口井更黑、更深，只是此刻，那黑黢黢的井口里，竟是一股一股地往外冒白烟，井口边缘的那些符纸更是剧烈地抖动挣扎着……冯氏脸色煞白，她拼命想叫、想逃，可嘴巴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来，双腿亦是完全不受控制般，像两截彻底没了知觉的木头桩子定在原处。
她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满脸惊恐地大张着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仿若深陷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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