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瘫软在地的窦氏听闻此言,
浑身一震,再也顾不上妃嫔体面、君臣桎梏,
一把取出塞在口中的汗巾,嘶哑凄厉的哭声陡然炸开:
“陛下万万不可!
三郎年仅七岁,天真无辜,
他没有犯下任何过错,
臣妾不能让他抵罪受罚!
臣妾罪孽滔天,死有余辜,
求陛下放过三郎!”
一旁的刘氏听得李隆基甘愿以身代死的一番话,
心中亦是被这个庶子的赤诚动容:
“陛下,此事我与窦氏二人同谋同罪,
皆是自作自受,死不足惜!
三郎纯孝心软,
所言皆是孩童稚语,
陛下无需牵连他。
我二人甘愿受死,只求保全三郎性命!”
二人伏在冰冷殿砖上,哭声哀恸撕心,
句句皆是唯恐李隆基因她们受累疼惜。
殿内哭声缠作一团,
稚孙泣求、二妃哀告,
满目皆是牵肠挂肚的母子情深,
这般缱绻哀戚、母慈子孝的景象铺展在眼前,
反倒衬得武曌像个冷血无情、拆散骨肉的恶人,
仿佛世间所有刻薄狠绝,尽数归在了她一身。
武曌指尖抚着李隆基湿漉漉的脸颊,
眼底温慈是做给孩子看的模样,
心底却寒凉地暗自冷哼。
刘氏、窦氏二人真是好手段,
到了生死关头,竟还要借着三郎一片纯粹孝心惺惺作态!
摆出一副万般不舍、全然为孩儿着想的模样,
妄图用骨肉亲情绑住她的决断,
拿三郎来博取宽恕。
她心中权衡百转千回,两难拉扯不休。
今日她若铁石心肠,不顾三郎泣血哀求,
依旧按律法当场杖毙二人,
这年仅七岁的孩子心底必会刻下一道伤疤,
认定她这个皇祖母冷酷残忍、不近人情;
可若是就此轻饶,放过这两个胆敢私行巫蛊、暗害君上的妇人,
她胸中积压的滔天怒火无从消解,宫规威严亦会就此崩塌,
往后后宫人人效仿,祸患无穷,
她绝不能纵容这般祸心。
一边是幼孙纯粹赤诚的孝心,
一边是不可动摇的皇权法度与心底难平的愤懑,
两相裹挟,令武曌心头烦郁交织。
武曌一时缄默不言,
指尖仍轻轻抚着李隆基泪痕未干的小脸,
默然抬眼,目光沉沉落向立在殿侧的王延年身上。
王延年侍奉武曌数十载,
最是通晓她眼底藏住的万千心思,
方才那一道无声视线刚扫过来,
他心头便是一凛,
当即抬首躬身对上武曌目光,
转瞬便读懂她未曾宣之于口的两难:
既不愿当着皇孙的面行刑刺痛幼孙,
又不能公然悖逆律法赦免二妃,
正需旁人寻个由头转圜。
他快步出列,伏身叩首,
语声恭谨平缓,恰好能传遍整座大殿:
“陛下,今日乃是正月初二,
新年岁首,万象更新,
宫中处处辞旧迎新、祈福纳祥,
万万不可见血杀生啊!
宫中最忌见血行刑、沾染凶煞之气。
若当庭行刑,戾气冲宫,
损皇家气运,伤大周福泽!
恳请陛下暂且饶两位皇嗣妃一命,
另行发落,保全宫中新春祥和之气。”
武曌长长一声轻叹,
面上摆出万般无奈、勉强妥协的神色,
垂眸看向身侧泪痕未干的李隆基,
语气含着感慨:
“朕的三郎,真是个有福之人。”
话音落,她抬眼望向阶下伏地痛哭的刘氏与窦氏,
语调骤然褪去方才的温软,
浸着一层刺骨清冷:
“你们二人也算前世积下善缘,
竟能养出三郎这般至诚至孝的孩儿。
今日既有三郎苦苦求情,
又恰逢岁首新年,忌见血光冲撞吉兆,
朕便暂且饶你们死罪。”
李隆基闻言,眼中顷刻迸出光亮,
所有悲戚一扫大半,连忙屈膝跪倒在地,
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声音仍带着未散尽的哽咽,
满是狂喜感激:
“谢皇祖母开恩!皇祖母圣明仁慈!”
刘氏、窦氏二人恍若从鬼门关上捡回性命,
又惊又喜,连连伏身叩首,泣声连连:
“谢陛下恩典!我等谨记陛下宽仁!”
殿内短暂的哀喜稍歇,武曌眉眼骤然沉冷,
威严的声线陡然凌厉起来,响彻嘉豫殿:
“然,死罪可免,活罪却断难饶恕。
你二人心怀歹念,私行巫蛊,秽乱宫闱,
这洛阳皇宫,再也容不下你们。
朕会命人悄悄送你们离京,
今生今世,你二人不许踏近神都半步,
不得与三郎相见,不得向外人提及过往身份,
若敢违逆半分,朕绝不轻饶!”
刘氏伏在地上,
肩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心底一时百感杂糅,
几分迟疑翻涌上来。
一想到就此远逐神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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