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傅自妍斜坐长榻，手边覆着一本书，落地灯晕开一地暖黄，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陈昌明被侍者引入房间，身上穿着的还是下午见面时的那身衣服，面容沉肃，恭敬立在傅自妍身前两米处，不敢冒犯。出声唤她，“大小姐。”
傅自妍放下茶盏，清脆的杯盏置桌声在空气里扩散。
她抬眸觑他，一身气势迫人，清淡听不出情绪的嗓音紧随其后。
“下午刚见过，陈总却冒夜而来，是觉得哪里不妥，不妨直说。”
“是。”陈昌明按捺下心底的焦灼，长话短说，“您下午巡查厂里，恐怕也看出人事上的不妥当，孙副总能力短板明显，已经不适合如今的合资厂，可内地这方董事却不同意撤换。双方掣肘下，人事议题悬而不决，可不变就是最大的问题，长此以往，合资厂会止步不前。”
傅自妍双手搭在身前，静静听着，并不表露情绪态度，“你既然从香江出来，就该知道，我不涉集团内政。”
“大小姐，恕我冒昧，您虽鲜少干预集团内部事，可您却愿意来此视察，我是否能理解为，您还是希望这家合资厂能发挥它应有的作用的。”陈昌明微微坐直，身姿笔挺，直视傅自妍。
“应有的作用。”傅自妍不赘情绪地复述一句，轻笑着抬眉，反问他，“陈总认为如今合资厂于集团还有用么？”
“一家公司是否该被集团割舍是上层决策者决定的，我无从置喙。可我身居此位，就该为之负责，在总部董事会还未下达摒弃决策前，我理应让它照常顺利运行。”
陈昌明嘴上说得义正言辞、冠冕堂皇，心里却在苦笑。
若非他坐在这一把手的位置，前途几乎与之绑定，他也不会这样冒犯地深夜来打扰大小姐，与之对峙。
那可是集团大小姐，董事长最得意的独女，手上拿着股权的董事，随口一句话能把他免职的存在！
傅自妍沉默地看了陈昌明许久。
久到陈昌明都想委婉地拍几个马屁，讨好一下大小姐了，才听到那道平静无波的嗓音响起。
“陈总希望我做什么？”
陈昌明眉眼肃然，“请您开口表态，稍稍施压。”
“我若出手，陈总确定自己能受得住之后随之而来的压力？”傅自妍歪了歪头，勾唇浅笑，笑容明艳恍若百花盛放，陈昌明却能看见玩笑话之后露骨的刀霜剑影。
因为他上门求助，大小姐出手施压，帮佛山合资厂一把，无论傅自妍本心如何，从表面看，都是从不干涉集团事务的傅大小姐出手助阵零部件制造部。
总部那几派不敢对傅大小姐出手，但迁怒于他，又或是敲山震虎向傅自妍表明立场，又或是恐惧傅自妍意在集团继承位，总归万千理由之下，他这个说通大小姐下场，掀起风浪的“无名小卒”，全身而退的可能性都不会太高。
陈昌明扪心自问，他挥洒半生心血，堪堪初入如今这咫尺高层的级别，却为佛山合资厂赌一把隐约不可见的未来，值得吗？
值得吗？
陈昌明眼中明明灭灭，也有胆怯闪过。
最后心底一叹，缓声出口，嗓音不轻不重，却恍如立下军令状般悲壮坚定。
他说：“大小姐，我确定。”
傅自妍扬眉，这反应，怎么有种她是个恶毒反派的错觉。
怎么会呢？
明明只要求求她，别让人知道佛山合资厂的陈总，曾来找过她就行了呀。
“陈总这语气，像是要赴刀山火海一般，你为总部管理佛山厂，总部理应达成你合理的提议，这不是应有之义嘛。”傅自妍起身倾了杯茶递给陈昌明，眉目平和，语气舒缓，“至于厂里内地董事带来的压力，只要你好好干，集团自然为你保驾护航。”
什么？
陈昌明觉得自己都恍惚了，他想的是总部内部几派截然不同的态度，大小姐提的竟只是内地方董事带来的压力。
究竟是他理解出错，还是此间种种是大小姐的试探？
傅自妍心情却不错，爸爸果然挑了个靠谱的人来佛山经营，不会因为集团内部的争议左右摇摆，耽误堂哥升职。
她微笑着请陈昌明品茶，“陈总试试，上午刚送来的西湖龙井，刚完工的新茶，味道与寻常不同。”
“是，没想到竟有幸品大小姐的茶艺。”陈昌明觉得自己的脑子要打结，心跳也快得要蹦出来，谁想到大小姐给他雷霆暴雨之后，还这么温和亲切地请他品茶。
“也是正好来广州才能遇上新茶，在香江可遇不上这么新的。”
陈昌明有些看不下去大小姐的温和笑容，他现在听大小姐说什么都觉得意有所指，忙应道，“您说的是，内地市场广阔，我会尽全力发展好佛山厂。”
啊哦，把人吓过头了呀~
傅自妍有点无辜地眨眨眼，天地良心，她这次真的只是想闲话家常，宽慰一下陈总受伤的心灵罢了。
“陈总有此愿，我也不能拖后腿。”傅自妍正色，“我会以股东董事的身份，向董事局提交一份实地观察记录，届时董事局会视情况决定下一轮对佛山厂的投资扶持情况。”
作为佛山合资厂的资方，若是傅氏停止对佛山厂的投资，那么佛山厂的发展会很受限，无论佛山厂内部两派如何掣肘，内地方的本意都是为了发展。
言外之意，近似于釜底抽薪。在发展势头正好的此时，除了顺着傅氏总部的意思撤职，内地方领导层别无选择。
陈昌明心情历经大起大落，实在没想到傅自妍就这么轻易答应了。
他想说些什么，傅自妍却懒得多言了。
“时候不早，来往佛山不便，陈总今夜就暂居白天鹅吧，我让人给你订房间。”
她嗓音依旧温和，逐客的意思陈昌明却不会听不出，他起身，“劳烦大小姐了。”
傅自妍摆摆手，垂眸拿起手边的书，继续翻看。
陈昌明转身退离的时候，抬眼一看，只觉得此时的大小姐一如他刚进门时，看着温润无瑕似暖玉。
只有亲身经历了这一遭谈话的他，才知道所谓“傅生一手教养长大”究竟是何意，难怪“傅小姐是傅生珍而重之，最为得意的爱女”。
陈昌明在心里苦笑，报纸上的说辞果然严谨。
他却不知，在他离开不久之后，他认为威仪甚重、尽得傅生真传的大小姐，正窝在沙发里和爸爸撒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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