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的车速压得极慢，原本一路和我打闹嬉笑的人，此刻忽然安静下来，嘴角的笑意轻轻敛了下去。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尖泛白，眼底藏着一层我看得懂的柔软与局促。
我轻轻开口，放轻了语气：“快到了？”
“嗯。”遥遥声音轻轻的，比刚才软了很多，“前面那栋矮房子，亮着灯的，就是我家。”
车灯扫过院落，我才彻底看清眼前的模样。
这是乡下的老式自建房，两层小楼，外墙早已褪去原本的白色，斑驳发黄，墙角爬满常年潮湿滋生的暗绿青苔。院坝没有硬化完整，一半是水泥地，一半是裸露的黄泥地，冬天下过冷雾，地面又湿又滑，坑坑洼洼积着浅浅的冷水。院子里没有围墙，只扎着一圈老旧的竹篱笆，竹竿发黑发朽，被山风吹得微微摇晃。
没有崭新的院门，没有停放的小车，没有光鲜的家电外机，安安静静的，朴素得让人心头轻轻一酸。
遥遥把车稳稳停在院口，熄火的一瞬间，山间所有喧嚣彻底落尽。
冷风瞬间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刺骨的湿冷扑面而来，比路上的风更凉、更沉。我才懂她刚刚说的——山里的冬冷，是真的往骨头缝里钻。
我刚解开安全带，遥遥就偏头看我，眼神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抿唇：“……我家…有点简陋，你别嫌弃。”
我立刻摇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手背：“怎么会呢，这里很有家的感觉。”
她弯了弯眼，没说话，推开车门先走了下去。
屋内的木门是老式的木板门，边缘磨损严重，漆皮大块剥落。没等我们敲门，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轻轻拉开。
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的温热暖意，是山里冬夜阴冷的潮气，混着老木头潮湿发霉的淡淡味道。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看着不过四十出头，可常年山里风吹雾打、日夜操劳，硬生生熬出了满脸苍老。肤色是重庆山村常年不见晴日的暗沉蜡黄，眼角皱纹深得卡得住雾水，双手粗糙干裂，指节粗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灰、领口起球的深蓝色旧棉袄。她眉眼冷淡，没有半分待客的热忱，只是淡淡扫了我一眼，目光掠过我时带着一丝审视，最后落在遥遥身上，语气生硬，一口地道的重庆方言，冷邦邦砸在雾夜里。
“回来得恁个晚？山上雾大得要死，不晓得早点走？”
没有问候，没有关心，只有一句带着责备的质问。
我心头微愣，下意识看向身旁的遥遥。
方才在路上和我嬉笑打闹、鲜活热烈的女孩，此刻瞬间敛了所有棱角。她微微垂着眼，肩膀悄悄塌了一点，语气温顺得不像话，轻轻应着：“妈，路上堵车，雾太大开不快。”
就在这时，女人身后钻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是个看起来十岁左右的小姑娘，扎着乱糟糟的小马尾，脸蛋圆圆的，眼睛又亮又软，身上穿着崭新的厚棉袄，和周遭破旧冷清的屋子格格不入。她是遥遥的妹妹，也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暖意。
小姑娘早早守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开关拉线，门口那盏孤零零亮了一整晚、穿透大雾接我们回家的灯，是她特意点亮的。
看见遥遥，妹妹立刻眼睛一亮，不管门口阴冷的气氛，小短腿哒哒跑出来，一把抱住遥遥的腰，软糯的重庆口音甜甜软软：“姐姐！我等你好久咯！我一直看雾，怕你找不到路！”
遥遥原本紧绷的侧脸瞬间柔和下来，所有的局促和委屈都藏进了温柔里。她抬手轻轻揉着妹妹的头发，弯腰小声哄她：“乖，晓得你最疼姐姐。”
反差太刺眼了。
后妈看着亲昵的姐妹俩，脸色更冷了，伸手一把扯过小姑娘，语气刻薄又偏心：“别黏到你姐姐！冷飕飕的，快进来烤火！你姐姐一天在外头潇洒，哪里晓得家里冷？”
这话听得我心口骤然一沉。
我从来不知道，遥遥的家里，是这样的。
我一直以为她家境普通、朴素清贫，却从没想过，她所有的开朗乐观背后，藏着这样难言的委屈。
遥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刻薄对待，脸上没有半点生气，只是默默低头，伸手想去接过后妈手里的竹板凳，轻声道：“妈，我来搬，你冷，进屋坐。”
谁知后妈直接侧身躲开，一把甩开她的手，语气愈发不耐：“不用你假好心！在外头读了书、开了车，翅膀硬了是不是？家里啥苦你没吃过？现在装孝顺给谁看？”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
我愣在一旁，浑身僵硬，心里又酸又涩。
我终于懂了。
懂了为什么刚刚快到家时，一向大大咧咧的遥遥会突然沉默、会局促不安、会怕我嫌弃她家。她怕的从来不是破旧的房子，她是怕我看见，她从小到大从未被偏爱，怕我看见她一直热脸贴冷屁股的卑微。
雾气还在山间翻涌，湿冷的风刮过竹篱笆，呜呜作响。
遥遥的爸爸早早离世，她从小跟着后妈生活。眼前这个女人，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却从未给过她半分疼爱，所有的温柔、新衣服、偏爱，全都留给了她和继父生的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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