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峰阁下曾经说过：
“单反穷三代，摄影毁一生。”
这是一项极古老的技术，古老到在帝国大部分军事记录里已经被电子成像和赐福头骨自动分析取代。
但李峰让黑色部队一直保留着它——因为光学记录不会被电子侦察设备截获，因为一张高分辨率的静态照片可以在审判庭上作为铁证，因为有时候，一张可以被肉眼看见的照片，比任何情报报告都更有力量。
快门的咔嗒声被雨林的背景噪音吞没了。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他的手指在按钮上精准地压下又松开，每一次的力度都刚好不会引起画面抖动。
那些IRIS-T SLM的发射管，那些停在停机坪上的老式战斗机，那些穿着星界军制服和钛族人站在一起的黑户——全部被一帧一帧地压进了相机传感器的深处。然后他的镜头在对焦环上停住。
他看见了钛族水氏族的外交官——穿着绣有银灰色水纹的白色长袍——正在和一个穿着星界军高级军官制服的人类握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画面被他用长焦镜头压缩成了一张纸的厚度，背景里是一辆IRIS-T SLM正在缓慢转动的雷达阵列。
他把这张照片连拍了十张。快门声一次比一次轻，到最后几乎和树叶摩擦的声音没有区别。
通讯频道里终于有人开口了。是队长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是把所有人都从刚才那个沉默的震惊里拽了回来。
“黑色部队，总参谋部。目标已确认。坐标稳定。图像证据正在上传。”他停了一秒，然后加了一句，“这些人的工作没做到位，我们的到了位。”
队长单膝跪在腐叶里，夜视望远测距仪贴在目镜前，另一只手按住头盔侧面的通讯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一个字都切得干干净净，像剪刀裁过纸。
“总部，可以把那个IRIS-T清理掉了。是我们来，还是你们来？”
无线电那头没有立刻回答。电磁波从南美洲雨林的树冠下蹿上轨道中继卫星，再从中继卫星砸回泰拉另一侧的某个地下指挥所，在那条看不见的弧线上跑了整整两秒。两秒钟的静默在战场上不算长，但在一片密林里、在一群屏住呼吸的人中间，两秒钟足够让所有人的心跳都多跳三下。
然后无线电亮了。通讯不是加密频道里那种公事公办的数字合成音，而是总参谋部值班军官真实的、带着一点喘的人声，好像说话的人刚才跑了一段路，或者刚刚被某个消息从椅子上震了起来。
“「霸王」正在路上。他将作为你们的空中支援部队。你们将协同597旅的空突部队一起行动——快速获取可用情报和人员，随后撤离。剩下的，交给空突就行了。”
队长的手指从通讯键上松开了大约半秒，然后猛地又按了回去。
“总部？阁下——霸王亲自出动？这是我们的荣幸。”
他声音里的那种平稳破了一个角，露出底下压着的某种很少年气的东西。黑色部队的人很少用“荣幸”这个词。他们执行的任务大多是那种永远不会被写入战史、永远不会被任何人公开感谢的任务，所以他们早就习惯了不与荣誉打交道。但此刻，频道里没有人觉得队长说错了。
“是的。机械教新搞了一个飞机，他想要亲自飞。”
队长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消化完，观测手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语气和刚才截然不同：“老大！看！”
机场上，那台正在运转的IRIS-T SLM的雷达阵列突然开始加速旋转。原本缓慢而规律的机械嗡鸣变了调，变成一种尖锐的、高速切割空气的嗖嗖声。
对空搜索雷达的矩形面板猛地转了一个角度，锁定了西北方向的某一片空域，然后定住不动了。阵列面上的发射管开始调整仰角，八联装发射管齐刷刷地抬起，像是在雨林的绿色背景上竖起来的一排手指。
与此同时，跑道上的人群像是被同一根电线电了一下。所有穿着星界军制服的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头的事——有人扔下了烟头，有人从折叠椅上弹起来，有人回头对着营房方向吼了句什么。他们的动作不是混乱，而是某种被训练过的应激反应，快，但不乱。
所有人都在往自己的岗位上跑。那个正在和一个星界军军官握手的水氏族成员猛地松开手，转身面朝雷达阵列的方向，水平瞳孔在阳光下缩成一条细缝，嘴部两侧的呼吸缝快速翕动着，像是在用钛族的方式急促喘息。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张开，对着那个人类军官做了一个显然是在质问的手势。
然后机库里走出了一个人。不是走，是迈——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把地面往下压的份量。他身上罩着一件巨大的灰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把面孔藏在阴影里，但那副骨架的尺寸出卖了他。那不是人类能长出来的骨架和动力甲。
他的肩宽几乎撑破了斗篷的接缝，每一块动力甲和每一根肌肉骨骼的轮廓都在布料下若隐若现，像是用大理石刻出来之后被套了一层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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