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格努斯的独眼从平板屏幕上猛地抬起来。他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在屏幕上按了暂停——画面刚好停在一匹粉色小马举着前蹄张嘴大笑的瞬间——然后他意识到父亲叫的是自己的小名而不是那部卡通片的主角。
他的独眼在眼眶里左右扫了一下,确认王座间里没有第三个人能看到他刚才在看什么,然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惊慌。“嗯?”
帝皇把跑步机的速度调慢了一档,从慢跑切换为快走。他的双手从身体两侧抬起来扶在跑步机两侧的扶手上,胸口起伏的幅度随着运动强度的降低慢慢放缓,背心领口那一小片被汗浸透的区域从浅灰色变成了深灰色,贴在他锁骨下方的皮肤上。
脖子上那条毛巾被他扯下来,先是擦了擦额头——从左边太阳穴开始,沿着发际线擦到右边太阳穴,动作流畅而熟练——然后翻了个面,擦了擦脖子两侧和下颌线上挂着的细密汗珠。
“过几天,我打算把你的兄弟们,都喊来泰拉。再来一个乌兰诺大阅兵。”
他把毛巾重新搭上脖子,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把手放回扶手上。
马格努斯把平板电脑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黄金王座扶手上。他的独眼透过眼镜片——他没戴眼镜,但他的独眼在听到“乌兰诺”这几个字时极其轻微地眯了一下,那是一种本能的、源于一万年前那场灾难的肌肉记忆。
“老爹——乌兰诺大阅兵,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乌兰诺那一次之后,不就大叛乱了吗?”
他的语调在说“大叛乱”三个字时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既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强调,只是在陈述一个被整个帝国默认为不能在帝皇面前主动提起的事实。
帝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不爽的闷哼。那声闷哼的音量不大,但在空旷的王座间里被穹顶的弧面弹了好几个来回才彻底消散。
他一把将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往跑步机的仪表盘上一甩——毛巾在空中飞了不到半米,啪地一声落在跑步机的启动键旁边,把上面显示的心率数字和卡路里消耗遮掉了大半。
“你的嘴,怎么变得和多恩那孩子一样?那能一样吗?这里可是泰拉!”
他把“泰拉”两个字咬得极重,咬到索康尼跑鞋在跑步机跑带上踩下去的节奏都停顿了半拍,
“泰拉怎么可能发生叛乱!”他的语气不是论证,是结论。
不是说服,是宣告。是一个从一开始就把这当成宇宙终极真理的人,在听到有人竟然需要他解释这条真理时,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涌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不耐烦。
马格努斯沉默了片刻。他把独眼从帝皇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搁在扶手上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屏幕上的粉色小马还保持着那个举着前蹄大笑的定格画面,马蹄旁边是一行暂停符号和已经播完的进度条。
他想了想。
然后决定不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他和父亲争论过的次数太多了,每一次都以他自己的沉默收场,这一次也没必要例外。
“行吧。反正是老爹你的帝国和你的首都——你开心就好。”他把平板电脑从扶手上重新拿起来搁在膝盖上,用食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播放键。粉色小马继续大笑。
“乖!就喜欢你这样听话的孩子!”帝皇把毛巾从仪表盘上扯回来重新搭上脖子,语调从刚才提到乌兰诺时的冷硬瞬间切换为一种更轻快的、近乎于宠溺的口吻。
他抬手调整了一下耳夹式耳机在耳廓上的位置,把跑步机的速度重新调回慢跑档,然后一边跑一边用极其理所当然的语气追加了一句,“不愧是我从小,灵能网课带大的!”
马格努斯啧吧一下嘴。那个啧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跑步机嗡鸣背景音里格外清晰,连帝皇都从跑步机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把平板电脑从膝盖上拿起来,用那只独眼极其用力地瞪了帝皇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他下意识想用灵能把平板电脑的播放键重新按开,但手指刚抬到一半——
“我记得,安普瑞斯那女人,之前是不是把灰骑士划拨给你了?”帝皇的声音又从跑步机方向飘了过来。他的语调在提到安普瑞斯时和提到天气差不多随意,但在说到“灰骑士”三个字时,语速极其微妙地慢了半拍。
他抬手擦了一下从发际线边缘滑下来的一滴汗珠,然后继续往下说,“你要知道,当年因为你的千子有基因种子缺陷,所以我特地为你做出了灰骑士——还让马卡多亲自训练和调教。”他停顿了一下,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在手里慢慢折了两折,然后重新搭回去。
这个停顿不长,但落点正好卡在马格努斯那只独眼瞳孔里那层刚刚泛起的防御性光芒还没完全成形之前。然后他加上了最后一句,语调是一种极其刻意的、刻意到马格努斯能从中听出父亲在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在乎的轻描淡写。“结果还没给你——你就一个灵能电话打爆了我的网道。”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行不行?”马格努斯把平板电脑从膝盖上拿起来又放下,独眼眨了一下,那个语速快到连自己都未必意识到。
帝皇没有接这句话。他把跑步机的速度调到了最慢的那一档——已经不能算跑了,只是走路,双手不再扶着扶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随着步伐的节奏轻轻摆动。
他走了大约十几步,然后在跑步机上侧过身,面朝着黄金王座的方向,用一种和刚才讨论网道时截然不同的、属于帝王而非父亲的语调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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