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让你的灰骑士过几天在泰拉搭个场地。你的那个子嗣卡杨不是在吗?也是大远征老兵了,就让他监工,按照当年的大比武来。我要看看现在的阿斯塔特的战斗力咋样,我再封几个帝皇冠军。让你的兄弟们带着他们最能打的子嗣来,让我这个皇爷爷看看。”
他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搁在跑步机的扶手上,然后抬起手,用食指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那个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指向黄金王座上马格努斯的胸口。
他说“皇爷爷”三个字时嘴角往上翘了一个极明显的弧度,和之前他提到乌兰诺时那种冷硬的帝王式语气判若两人,更像是一个迫不及待想向孙子孙女们炫耀自己年轻时战绩的老头在饭桌上敲着筷子宣布家族聚会计划。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把跑步机彻底停下来,站在跑带上,抓起毛巾擦了擦脖子后面被头发捂了一整个运动过程的那一小片皮肤,又弯腰拿起搁在跑步机水壶架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喝完水,他把水瓶放回去,直起腰,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没有表带的运动手表——他只是在看时间,但他的手腕上其实根本没有手表,那个位置只有一层被泰拉阳光晒出来的极淡的肤色分界线。
他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从跑步机上跨下来,索康尼跑鞋踩在黄金王座前冰凉的石板地上发出两声清脆的轻响。
“今天的训练到此结束。小马你继续看你的马。”
他朝马格努斯摆了摆手,转身朝更衣室走去。走出几步之后,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那只刚摆过的手重新举起来,朝身后的马格努斯比了一个极随意的、只有父子之间才会有的大拇指。
神圣泰拉,皇宫区。亲王宫后方,帝国医学院与泰拉忠嗣学院之间,有一片被两座学府的高墙和林荫道夹在中间的安静区域。
地面上的建筑都平淡无奇——几栋红砖外墙的旧式教学楼,一座被列为“医学解剖实践基地”的灰色辅楼,还有一排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银杏树。但在这片区域的地下深处,在那些被灵能屏蔽镀层、物理隔绝层和连亚空间都无法穿透的加密力场包裹着的密室里,沉睡了一万年之后醒来的荷鲁斯正待在那里。
考尔和拜尔站在单面玻璃的另一侧。这面玻璃足有三层复合结构,每一层之间都灌满了特殊的折光流体,从外面看过去,密室里的景象清晰得如同直接站在床边,但从里面看过来,那只是一面深灰色的金属墙壁。
考尔把自己的机械义眼焦距调到了最大倍数,隔着玻璃扫过密室内的每一个角落。禁军影牢监站在密室的四个角落,动力甲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头盔面甲向着室内微微倾斜,每个人耳朵的位置都从内部塞着东西。
在病床旁边,皇宫首席内务官、女禁军安妮·罗杰正在给荷鲁斯换病号服。
“当年,在泰拉,和父亲独处的三十年——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仿佛整个宇宙里面只有我们两人,父与子。”
荷鲁斯坐在病床边缘,半靠着身后被摇起的床头,双臂抬高,配合着安妮·罗杰把旧病号服从他身上脱下来。
他的声音带着大远征时期那种低沉的、曾经让无数战士在战场上热血沸腾的共鸣,只是此刻这共鸣被病房里的吸音墙和隔绝层压得只剩下一缕极淡的余音。
他偏过头,看向正低着眼帘给他系前襟扣子的安妮·罗杰,眼中有某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光芒在闪烁。
“那一夜,我看到父亲一个人在看天,我走了上去——你猜,父亲怎么说吗?”
安妮·罗杰面无表情地把他肩膀上滑下来的布料重新拉正,手指灵巧地把最后一颗纽扣系上,然后弯下腰把旧病号服团起来往洗衣筐里一扔。
“快端下去吧。”
她整个人面如死灰,嘴角往下微微撇着,像是一台已经燃尽的机器,连发动机都已经拉缸了。
“吾主指着天上的半人马座,说你是他的半人马,还给了你一个刻有半人马的戒指。”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把这句话念得和食堂菜单一样平整,
“这已经是您说的第十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一遍这个故事了,大人。”
荷鲁斯微微挑眉。他的眉毛很浓,哪怕在病房苍白的灯光下,被一万年的药物和禁魔锁链浸泡着,仍然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生气。
他抬起右手——上面还留着刚刚换衣服时安妮·罗杰没来得及重新扣上的约束腕带——在空中轻轻一摆,像是要把那个数字挥掉。
“那就再说说当年在面对兽人的皇帝——”他停顿了一下,眼睛里那点温柔的光又亮了起来,像一盏在黑暗里闪烁的古老星火。
“吾主为了保护您,差点被兽人捏死。突然大地崩裂,您和吾主一起掉进了开裂的峡谷里面,是吾主抓住了您的手臂,说到:抓紧,我的孩子。”
安妮·罗杰看都没看他,直接把他刚才挥开的约束腕带重新扣好,动作精准得像在战场上给武器上保险,
“这个也速速端下去吧——也说了差不多八万次了。”
门外,考尔把一只机械手指搭在观察窗旁边的控制面板上,上面滚动着荷鲁斯的生理数据——心跳、血压、神经反射、肌肉电信号,所有指标都显示这是一具完全健康的原体躯体。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
“还无法走路吗?”
拜尔站在他旁边,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灰绿色的衬衫。他没有看考尔,目光穿过单面玻璃盯着密室里那个半躺在病床上的荷鲁斯,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这种现象早已见怪不怪的平淡。
“因为他拒绝相信当年的大叛乱,他是匪首。而且拒绝相信,他把圣吉列斯杀了的事情。所以一直赖在床上。”
他把“赖”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讨论一个装病不肯上学的孩子。
“可是,他不是原体吗?理论上苏醒之后,几秒钟就会走路了啊——肌肉会立刻恢复。”考尔把视线从控制面板移开,转头看向拜尔,机械义眼的红色光点落在拜尔脸上。
拜尔转过头来看着考尔,耸了耸肩。
“正因为他是原体,所以他不想走路,他的肌肉就永远无法激活。”
拜尔说这句话时,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术剪轻轻磕了一下桌角,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观察室里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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