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的声音又传过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如果你还过意不去,那就再往前走一步!走国防工业的0字头序列。”
“由防工办和专委共同下文,纳入当年特别建设计划,物资调配和设备订货开绿灯,必要时优先安排。这条路一打通,甚至不需要在科委和六机部之间来回协调。一级批文,全国通用。
早几年建设的航空工业基地就是走的这个序列嘛。凡是打0的,各个部门在物资分配上都优先放行,又不会暴露具体项目内容。
你贴个0字标签,谁都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只知道是国家特别建设需要。”
温润老者握着话筒,有些犹豫。
“老朋友,你说的这个0字头序列……物资调配这块开了绿灯,会不会影响其他重点项目?”他问了一句。
“影响?”
电话那头的声音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特有的爽利,“你小看我们喽。这几年多地建设,航空、电子、兵器,铺开多少摊子?
该抢的都抢了,该干的都干了,哪个项目因为少块钢板停了工?
物资是紧张的,组织好了就不乱。
再说了,你那几条船能用多少材料?一个船台,三千吨的干船坞,能吃掉全国一年钢铁产量的多少?
你算过没有?”
老人没算过,也不想算。他知道老朋友说的是实情。这几条船再大,放在全国工业大盘子里,也不过一粒米那么大。
可他不怕这几粒米吃掉多少东西,他怕这几粒米让别人觉得——他特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这才继续说道:
“我晓得你担心什么。”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低了半度,尾音不再翘,“你怕别人说你搞特殊。你怕带这个头,以后别人也来走。你怕破了这个规矩,制度就松了。
这些我都晓得。
可你要想清楚!制度不是为了卡人而存在的。
制度是为了让人把事办好才立下的。
这个事该不该办?该!
那路子能不能走通?能!”
“既然能,就不要犹豫。你呀,年轻时就这脾气,考虑周全,顾虑也多。老了老了,还这样。”
温润老者握着话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好了,既然你执意要去见那些人,这件事,就不是什么私事了。”
思绪收回,小刘秘书看着眼前依旧在热烈讨论、仿佛已经看到“移动医院”奔驰在祖国大地上的江夏、裘老和孟超医生,心中感慨万千。
温润老者最终被说服,或许正是因为他那位老朋友点明了一个关键:当一件事的意义超越了个人关照,其解决路径也完全可以在现行框架内找到时,那么,推动它就不再是“破例”,而是“履职”。
现在,江夏又抛出了一个同样意义非凡,甚至更贴近民生的构想。小刘秘书几乎可以预见,当这个“移动医疗健康筛查平台”的计划,以某种方式递到温润老者或者他那位老朋友面前时,或许又会经历一番类似的,在规则边缘寻找最优路径的推敲与设计。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些高层运作的思绪暂时压下,目光重新聚焦在江夏身上。
此刻,这位年轻的工程师正用一根筷子,沾着水,在当做餐桌的小推车上画着什么示意图,向两位医学专家解释“模块化医疗舱”的布局构想,神情专注而热切。
“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吧。”小刘秘书在心中默默道,“陈工的药,兰考那同志的希望,还有……这个听起来就很‘江夏式’的宏大计划。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他摸了摸兜里的保密本,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然亮起的天色。
新的一天,新的挑战,以及新的希望,似乎正随着这晨光,一同到来。
……
就在晨光到来之前,于副处长早已悄无声息地、以一种与他微胖身材不符的灵巧,挪到了走廊的另一端角落。那位帮他热饭的年轻后勤小伙,也被他一把薅了过来,两人一起躲在防火栓的阴影里,努力降低存在感。
“真是……充实的一天啊。”
于副处长摸了摸自己有些稀疏的头顶,内心感慨。从大清早被那位夫人的阵仗吓到,到体会江夏的温和,再到深夜陪床听陈工的英雄事迹,最后是这突如其来的,听起来能改变基层医疗格局的宏大构想……
信息量过于巨大,让他这个在机关里处理惯了家长里短、报销单据的副处长,CPU有点发烫。
他看看窗外,天色已亮,晨曦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
折腾了一夜,这边暂时没他什么事了,是不是可以功成身退,回去补个觉,顺便消化一下这过于“充实”的见闻?
想到这里,于副处长脸上不禁露出一丝解脱般的微笑。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刚刚绽放到一半,甚至还没来得及转身,一片阴影就笼罩了他。
接着,一本厚厚的红皮册子出现在他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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