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干事抱着胳膊站在门口,一脸“我看侬今天能说出什么花头经来”的表情。把他怀里那本登记册抱得死紧,像是怕周建明再扑上来抢似的。
周建明不慌不忙,拉过桌边一张条凳坐下,也不急着辩解,先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刘干事。
刘干事没接,他就自己点上,再顺手扔了根给陈师傅,这才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等吐出一口烟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诶,一上午没抽,可把我憋坏了,你不知道小江工弄得条例有多细,一个铆工加工车间,禁什么烟啊,怪不习惯的。”
刘干事呵呵,你个赤佬是显摆你接到了大项目?
嗯,不对,难道这赤佬说的办法就是依照他们那个大项目来的?
刘干事挑眉,想发言。
“刘干事,你别急。我给你讲讲今天上午,我在分段车间角落里干的那点事。讲完了,你要是还觉得我是在跟你抢人,那我二话不说,你该怎么写就怎么写。”
刘干事把心头的疑惑憋了回去,等着听周厂长到底能放个什么罗圈屁。
周建明掸了掸烟灰,开始了他的讲述。
这事也简单,周建明在家属区找到那几个半大不小的闲人后,径直把他们领到分段预制车间最偏僻的空工位,摆上整块钢板、铆枪、卡尺、划针全套工具,再放上一沓铆装工序的工艺卡。
然后撂下一句话:“照纸上的步骤做,做坏了全算我的,不用你们赔,也不用你们担责任。放开手脚干就行。”
他还特意跟车间主任打了招呼——不许任何老师傅靠近提点,连路过都不行,只许隔远了看,不许说。
这道禁令一下,车间里反而炸了锅。
几个老师傅远远站在过道尽头探头探脑,有人端着搪瓷杯靠在龙门吊支柱上,嘴里念叨着“瞎搞”,但脚也没挪,显然也好奇这五个愣头青能折腾出什么来。
五个小伙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发懵。
陈志强是几个人里年纪最大的,硬着头皮伸手拿起了第一张工艺卡。指尖刚碰到纸页,他手心就冒了汗……
长这么大,他连车间正经工位都没碰过,顶多在家帮爹擦擦工具,哪敢想自己上手干铆装?
“厂长,这……我们连卡尺都拿不稳,能行吗?”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行不行的,试了才知道。”
周建明抱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别问我,问纸。纸上怎么写,你们就怎么做。”
几个人凑成一团,脑袋挨着头往卡片上看。
本以为是什么天书似的技术术语,可真看清了,几个人都愣了。
卡片上没有半句拗口的专业话,反倒像小学课本里的看图识字。最上面是手绘的简笔画示意图,把一块钢板的划线位置标得清清楚楚,而且划线定位的尺寸公差,不是干巴巴的数字,是用红框重重圈出来的两道红线,旁边标着一行大白字:注意:超过红线就废了。
再往下翻,铆接的角度、力度、先后顺序,全拆成了一步一步的小格子,每一步配一张小图,连手腕该往哪个方向用力都画得明明白白。
卡片背面更贴心,列了七八条“新手最容易犯的错”,配着错误示意图,一眼就能对照出自己有没有做偏。
“这……这么简单?”瘦高个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点不敢信。
“别愣着,试试呗。”陈志强咬了咬牙,伸手拿起了卡尺和划针,“反正厂长说了,做坏了算他的。”
“这个我会!”徐家老三指着卡片上那个小人摆姿势的图,一把抢过铆枪,照着比划了一下。
铆枪震得他虎口发麻,第一颗铆钉打偏了半毫,他翻到卡片背面,发现居然还有个“常见错误对照”的表格,每个错误现象的旁边都画着简图:
铆钉翻边是什么样、铆接不紧是什么样、钢板变形是什么样,原因分析和调整方法一目了然。
他对着表格看了两眼就找到了自己的问题,念叨着“角度角度”,重新摆好姿势,第二颗铆钉打上去,居然稳稳当当地吃进了钢板里。
“哟!成了!”几个小子一起叫起来。
陈志强这边捏着卡尺的手都在抖,第一根基准线画歪了快半公分,几个人对着卡片对照了半天,才发现是基准点找错了位置。
最小的那个孩子拿样冲的时候手滑,一锤子砸在了手指头上,疼得他直吸冷气,却咬着牙没吭声。
没人指点,没人提醒,全靠自己对着卡片一点点抠。错了,就翻到背面找错误对照;拿不准,就对着示意图反复比对姿势。
可慢慢的,几个人就摸出了门道。原来不用靠“手感”,不用靠“经验”,只要老老实实照着红框里的尺寸来,照着序号一步步走,就不会出大错。
划线定三个基准点,先定左右两点拉直线,再对准中间点复核,三道线卡下来,位置分毫不差……
打样冲先轻敲定位,确认无误再重敲固定,照着卡片上的间距标,出来的样冲孔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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