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义从检测楼出来,垂头丧气地拐过一个弯,在一盏路灯照不到的墙角停下脚步,刚想喘口匀实气,就见周贵从阴影里慢悠悠走了出来,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
怎么样? 周贵递过一根烟,语气不紧不慢。
张守义接过烟叼在嘴上,让周贵给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才闷声道:别提了,那位贵客架子大得很,死活不肯来,说要守在检测室查故障。好话歹话说尽,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几分悻悻。
其实就在半个钟头前,张守义还蹲在三号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唉声叹气,满脑子都是胡厂长明天拍桌子问责的场面。
贼没抓着,东西没丢,锁倒被撬坏了,怎么看都是他保卫科失职。
周贵适时凑上去,三言两语就给人指了条 “明路”:
“张科长,贼没抓着已经是定局了,愁也没用。不如从别处补补漏?
沪东船厂那位工程师是上面来的贵客,厂里出了失窃的乱子,人家心里能没点怨气?你去请他住厂招待所,安排点热乎夜宵,既显得咱们厂周到重视,回头胡厂长真问责下来,你就说忙着安顿贵客耽误了。
他身份那么高,真帮你说两句好话,那点责罚还不就轻轻揭过去了?”
本就担心责罚的张守义连连拍着大腿说 “还是老周你想得周到”,转头就屁颠屁颠跑去当这个说客。
从头到尾,他都没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周贵手里一颗探路的石子。
如今石子碰了壁,周贵闻言却不置可否,脸上半点失望都没有。
让张守义去请江夏,不过是步闲棋:人若去了招待所,半路上就是他的机会;人不去,也不亏,至少把对方的位置确认了,让他知道今晚该往哪儿撒网。
这步棋此刻落了空,周贵却半点不恼。他心里还有第二步、第三步,像猎人在雪地里下套子,一环不中,便换一环,总能把猎物往陷阱里逼。
嗨,不来就不来吧,人家是搞科研的,上心也正常。 周贵随口安慰了两句,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张科长,年前不是说厂里要新建一片厂房吗?我怎么瞅着没什么动静?
话题转得太突兀,张守义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才答:嗨,早安排了!建新房子还不快?图纸都过了,就等开春动工。
周贵皱着眉叹了口气,仿佛下意识缩了缩脑袋:那大大小小那么多破房子,拆起来还不得累死人?我估摸着啊,这拆房子的苦活累活,又得落到我们这种工人头上,让我们去当苦力。
张守义哈哈一笑,摆着手让他放心:这你倒不用担心!厂里早就备下了硝铵炸药和电雷管,到时候一路炸过去,轰隆几声就塌了,咱们只需要清理废渣子就行,费不了多大劲。
硝铵炸药。
这四个字钻进耳朵里,周贵的眉毛又开始飞舞。
哟哟哟,守义兄,你可真是个宝藏男孩啊。
在六十年代的我国,硝铵炸药实在算不上什么稀罕物。
不就是以硝酸铵为主要成分,混上木粉和梯恩梯,就是最常见的 2 号岩石硝铵炸药,从五十年代起就在国内大规模生产,矿山开采、基建爆破、水利工地上到处都在用。
59年国防工业出版社还出了本叫《硝铵炸药及其生产》的专着,以便大家照葫芦画瓢进行生产。
就连几年前林县修红旗渠,缺炸药也是靠硝酸铵配上锯末、干牛粪碾碎制成土炸药来开山放炮。
说句不好听的,那几年粮食可能紧张,但炸药绝不缺!
超级大跨步把重工业顶到了优先位置,硝酸铵既是化肥又是炸药原料,供销社、基建队、矿上,哪儿都能摸出几箱来。
一个厂子拆旧房子备上几十管硝铵炸药,跟多买几条麻绳没多大区别。
周贵心里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故作惊讶地 了一声:原来有炸药啊!哎,我在三号库里盘货怎么没见着?
三号库里放的都是金贵元器件,哪能堆炸药? 张守义撇撇嘴,随手往西北方向一指,那种寻常玩意,都堆在西北角基建队的工棚里,随便找个角落码着,没人当回事。
西北角,基建工棚。
周贵心里记下了这几个字,面上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那倒是省事。
张守义摆了摆手,把话题又拉了回来:别老扯这个。老周,你再帮我想个办法啊。今晚这贼没抓到,我总得有点说法吧?
周贵双手一摊,故意摆出为难样子:“科长,您是官,我是民。我能想出个主意,已经是祖宗坟头冒青烟了。法子用完了,没了。”
张守义哪里肯依,又急又烦的他像是溺水的人揪着根草绳不肯放手,非要周贵拿出个章程来。
周贵 被逼无奈,眼珠子转了一转,忽然抬手往厂区东南方向一指,压低声音道:
“嗨,您不说我还忘了。刚才我等您那会儿,瞧见两个人影从西边墙根那边闪过去了。当时也没往心里去,可您这一提抓贼,我寻思着……那会不会就是跑掉的两个小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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