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落下,墨迹晕开。
批复的字迹简洁有力,带着他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
搁下笔,卫渊揉了揉眉心,并非疲惫,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确认“系统”仍在高效运转的动作。
三日后,江宁府,卫氏行辕最大的花厅,被临时改建成了“百瓷宴”的主会场。
宴会尚未正式开始,厅内已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嗡鸣。
江南有头有脸的士绅、各地闻风而来的海商、以及几位身份微妙的外邦使节,三三两两聚作一团,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瞟向大厅中央那数十张紫檀木长案。
案上覆盖着素色锦缎,缎子下是高低起伏的轮廓,静默地等待着揭晓的时刻。
卫渊一身玄色织金常服,未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发,站在主位前,正与副官陈盛低声交谈。
陈盛今日扮作商队管事模样,神情恭谨,语速却极快:“……海姑的船队已抵高丽王京,卸货声势浩大,换回的第一批精铁锭已在归途。朴正使臣昨夜抵达驿馆,随行的还有高丽王室内府的一名主事。”
“柳砚和藤原呢?”卫渊问,目光平静地扫过陆续入席的宾客。
“柳砚称病未至。藤原……”陈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倒是来了,带着几个面色不善的随从,坐在西边角落,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咱们这边。”
卫渊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这时,司仪高声唱喏,宣告宴会开始。
丝竹声起,却压不住骤然安静下来的厅堂内,那近乎凝固的期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卫渊身上。
“诸位,”卫渊举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近日江南有些风言风语,说卫某的瓷器,是惑人心智的妖物。今日设宴,不为辩解,只请诸位亲眼看看,亲手摸摸,这土与火之艺术,究竟‘妖’在何处。”
他放下酒杯,走到最近一张长案前,伸手,猛地掀开了锦缎!
“嗡——!”
厅内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吸气声。
锦缎之下,并非人们预想中的任何一种传统瓷器。
那是一只玉壶春瓶,器形流畅优雅,但真正摄人心魄的,是它周身的釉色与纹饰。
幽蓝深邃如远夜星空,莹白温润似初冬新雪,两者在瓶身上交织缠绕,形成繁复而和谐的缠枝莲纹。
釉面光洁如镜,在花厅灯火照耀下,流淌着一层静谧的宝光,仿佛将月光凝固在了其中。
高丽使臣朴正,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透着精明算计的中年人,几乎在锦缎掀开的瞬间就站了起来。
他快步走到案前,甚至顾不得礼仪,俯身仔细端详那瓶子,手指悬在釉面上方微微颤抖,却不敢真的触碰。
“这……这纹饰布局,疏密有致,气韵连绵不断,有大唐遗风,却又……更见章法,更显清雅!”朴正喃喃自语,他出身高丽书香门第,本身亦是痴迷瓷器的雅士,此刻激动得脸色微红,“这蓝彩,沉而不艳,与白釉相得益彰,竟无半分火气!如何烧成?如何画就?这绝非人力可及之巧!”
他猛地抬头看向卫渊,眼中震撼未消,却又迅速燃起一股灼热的、属于商人的精明光芒:“卫统帅,此物……可有名号?”
“暂名‘青花’。”卫渊走到他身旁,语气平淡,“取其釉下蓝彩,白地青花之意。”
“青花……青花……”朴正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转身,面向厅内众多惊疑不定的宾客,高声道:“诸位!朴某不才,也曾鉴赏过天下名瓷,包括前朝秘色!然此‘青花’,意境之高远,工艺之奇巧,已超乎瓷之范畴,堪称道之显化!若说此物是妖邪,那天下文房雅器,岂不皆是魑魅魍魉?”
他这番话,等于以高丽使臣的身份,公开为卫氏新瓷“背书”。
厅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议论之声。
江南士子们面面相觑,部分人已被瓷器本身的美所折服,部分人则仍在观望。
卫渊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抬手虚按,待声浪稍降,才对朴正道:“朴使臣好眼力。此‘青花’烧制不易,成器者百中无一。卫某有意,将此类瓷器的海外独家代理之权,授予高丽王室。”
朴正眼睛骤然亮起,独家代理!
这意味着高丽将成为“青花瓷”输往东瀛、乃至更远海外的唯一中转港,其中蕴含的暴利与政治资本,不可估量!
“但,”卫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有一个条件。”
他示意陈盛,后者捧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摊开在朴正面前的案上。
“此乃一份官方性质的鉴评文书。”卫渊指着上面工整的楷书,“文中需明确载明,经高丽使团及内府鉴赏,卫氏所产青花诸瓷,其纹饰章法,暗合儒家经典之‘礼’与‘序’;其釉色清雅,体现‘中和’之美;其工艺精湛,乃‘格物致知’之典范。简言之,卫氏瓷,乃瓷器中的‘儒家正宗’。”他目光如电,看向朴正,“朴使臣只需在此文书上,钤盖高丽国使印鉴,这独家代理的契约,便可当场签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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