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场黑门关上,外头反倒静了。
静得不对。
赵恒站在祠堂门口,刀出了鞘,刀尖朝下。高明的左肋还在流血,衣裳贴在皮肉上,颜色发黑。
卫渊看了他一眼。
“先把衣服掀开。”
高明没动。
“我能守门。”
“守门也得先知道你会不会死在门边。”
赵恒从腰后摸出个小油纸包,里面是止血散,受潮了,粉末结成一块块的。他皱着眉把药包倒过来拍了半天。
“这药也跟着遭罪。”
“用干的那层。”卫渊说。
“哪儿有干的?”
“你手里攥着的。”
赵恒低头一看,掌心果然粘着一小撮没沾潮气的药粉。他骂了一句,蹲下去给高明上药。
高明外衣脱到一半,左肩一动,伤口扯开,额头冒出细汗。没吭声,牙咬得很紧。
“忍着点。”
“你就不能轻点?”
“我轻了,药进不去。”
“你是怕药进不去,还是怕我不疼?”
“都怕。”
卫渊没再管他们,走到供桌前。
短刀横在桌沿上,刀鞘敲了三下。
笃。笃。笃。
供桌底下没动静。
赵恒抬头:“里头的人不是敲门吗?”
“敲的是门板,不是桌子。”
“有什么区别?”
“有。”
卫渊伸手摸进供桌下方,指腹碰到那枚放回去的玉狐。
凉。比刚才更凉。
他没取出来,顺着边缘往里摸。地砖缝里的泥是新填的,混着细沙,扎手。最里面一道窄缝,刚好伸进两根指头。
刀鞘顶住桌面,往左推。
没动。
“底下卡了东西。”
赵恒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忙掏泥。掏到第三把,指甲里全是黑的,终于摸出一截断掉的木楔。
木楔拔出来,供桌底下传来一声闷响。
高明已经重新穿好衣服,走到门边,黑鞘刀横在胸前。
供桌向侧面挪开半尺。
下面是一块方形石板,中央嵌着一只铜环。铜环锈得厉害,边缘却有新鲜刮痕。
赵恒蹲在边上:“这就是地道口?”
卫渊从袖里取出半块玉狐,贴在铜环旁边。
没有机关响。
赵恒等了一会儿:“就这?”
卫渊把玉狐翻过来。
玉背有一道浅槽。铜环底座上也有一道。
对不齐。
“不是这一只。”
祠堂里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他们三个人。
赵恒手落到刀柄上。高明的刀出了半寸,牵到肋下伤口,脸白了一下,还是没退。
咳嗽来自供桌后面。那本该是一面挂满木牌的墙。
“别拔刀。”
声音很年轻,又有点哑。
“我现在跑不掉。”
卫渊绕过供桌。
木牌后头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小门,很矮。里面原本是放杂物的库房,没有窗,一盏豆大的油灯。
地上铺着旧草。草上一只摔碎的药碗,碗里残着黑褐色药渣。旁边放着一副卸了一半的甲,甲片旧得发青。
一个少年坐在墙边。
黑衣,脸瘦得厉害,右肩缠了一圈渗透了血的布。左手压着膝盖,手指很长,指节全是旧伤。
卫渊见过他。
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宫宴上远远看过一眼。那时候太子比现在高一点,也胖一点,被乳母追着擦嘴,嫌烦,躲到柱子后头去了。
柱子没了。乳母也没了。
人还是那个人。
太子抬头。
“摄政王。”
卫渊站在门口,没进去。
“举旗的人在哪?”
太子愣了愣。
赵恒都替他觉得不对劲——人刚找着,卫渊不问伤,不问怎么跑出来的,第一句先问谁在背后举旗。
太子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蹭了一下。
“本王现在不是太子。”
“那是什么?”
“一面旗。谁拿到我,谁就能说自己替先帝留了后。”
卫渊站了一会儿,走进去。
“旗也得有人举。”
太子看向供桌方向。
“他叫青狐。”
“真名。”
“不知道。”
“长什么样。”
“也不知道。”
赵恒忍不住:“你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没发火。
“我见他三次,每次隔着帘子说话。声音不一样,有时像老头,有时像年轻人。他从不进来,只让人送药、送饭。”
他顿了顿。
“饭里盐放得很少。”
赵恒没听明白。
卫渊看向墙角那只空碗。
“北仓的饭?”
太子手指收紧。
“你知道?”
“猜的。”
“猜得不错。有一回送来栗米粥,浮着两片腌萝卜。味道又酸又苦。我小时候在北仓……吃过。”
太子没往下说。卫渊也没追。
有些事问得太急,问出来的只会是一层硬壳。硬壳剥掉了,里面未必是肉。
太子从身后摸出一只布包,油纸裹了两层,边缘沾着浅黄的蜡。
卫渊接过来,先没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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