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涛又转头对老伴儿说，“老婆子，你也一起去，给孩子们买俩糖葫芦。”
老太太愣了一下，看了宋涛一眼，又看了看赵振国，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放下毛线，站起身来，“行，走，大宝小宝，穿鞋，奶奶带你们去买糖葫芦。”
两个孩子从里屋跑出来，老太太蹲下来给他们系鞋带，嘴里念叨着：“慢点儿，别摔着。”
宋涛已经换好了鞋，从衣架上取下两件外套，给两个孙子一人披上一件。
“振国，你们坐着，我们一会儿就回来。”
门关上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柜上那座老式座钟的滴答声。
赵小燕在赵振国对面坐下，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弟弟，等他开口。
赵振国没有绕弯子。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开门见山：“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个事儿。”
赵小燕嗯了一声，等着。
“姐，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赵小燕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被保鲜膜蒙着的苹果上，看了几秒钟，又抬起来，看着赵振国。
她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就好像她早就知道弟弟会来问这个问题，甚至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答案了。
“振国，”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想过了。不离。”
赵振国皱了皱眉：“姐，你别犯傻。宋明亮现在那个样子，什么时候能出来谁都不知道。你还年轻，两个孩子还小，你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不是犯傻。”赵小燕的语气听上去还算平静，“我想得很清楚。”
赵振国说：“经济上的事你不用担心，我这边能帮你……”
赵小燕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只是钱的事儿。振国，你听我说。宋明亮这个人，当丈夫是不怎么样，窝囊，不会来事儿。但是公公婆婆对我是真好。”
赵振国沉默了。
宋婉清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伸手握住了赵小燕的手，轻轻地拍了拍。
赵小燕拿起了桌上的一颗糖，剥开了糖纸，把糖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说：
“再说了，宋明亮那个样子，我要是这时候跟他离婚，外人怎么看我？人家会说，老公有病了，老婆跑了。我丢不起这个人。我们单位现在有个晋升的机会，我不想因为这件事情...”
赵振国刚想说“你管外人怎么说”，但听到“晋升”那里的时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晋升的事情，赵振国之前也听姐姐提起过，他一时间分不清楚，姐姐是不是因为舍不得宋明亮，才找到这个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赵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有一股铁锈味。
行吧，姐姐开心就行。
赵振国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姐，你想好了就行。反正离婚这件事，爸已经点头了，说你想离随时都可以。”
赵小燕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些湿润，但没掉眼泪。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了。”
——
又过了几天，赵振国明显感觉到，大街上的气氛不太对了。
一开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空气又闷又热，压得人喘不过气，但天还是蓝的，太阳还是亮的，街上的人还是该干嘛干嘛。可你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他注意到了细节。街上的报刊亭里，原来摆在显眼位置的一些杂志不见了，换成了《人民日报》和《求是》。
单位里有人开始翻旧报纸，把一些过期的、不该留的东西悄悄地处理掉。邻居家的收音机原本每天傍晚都会放邓丽君的歌，突然不放了，换成了京剧样板戏。
单位里有个碎嘴子，平时最爱跟人讨论什么“价格闯关”，突然闭了嘴，见了人就低头走路。
那天傍晚，宋婉清从医院下班回来，比平时晚了将近一个小时。赵振国在家等的有些着急，正准备换鞋去找人，宋婉清回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白得发灰，嘴唇也干了。
“怎么了？”赵振国把人拉进书房单独说话。
宋婉清把包放在沙发上，坐下来，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有点发虚：“振国，我今天在医院碰见胜利哥了。”
赵振国一愣：“王胜利？拴住叔的儿子？”
宋婉清点了点头。
王胜利毕业后进了部里工作，两家也没断了联系，但听宋婉清的意思，事情没这么简单。
赵振国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宋婉清：“你碰见他怎么了？”
宋婉清咽了口唾沫，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他……他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我是在门诊楼走廊碰见他的。他穿得整整齐齐的，还戴了副眼镜，看起来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我就过去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来医院干啥。他说……他说他来开点药，失眠。我说胜利哥你可得注意身体，当老师累。他就笑了，笑得怪怪的，然后突然拉住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宋婉清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说，‘婉清，你有没有觉得，现在这个社会病了？’”
赵振国的眉头拧了起来。
宋婉清继续说：“我当时吓了一跳，没敢接话。他又说，‘我跟你说，有个会，你要是想去，我可以帮你联系。’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发亮，那种亮……就跟亮子一模一样。”
赵振国只觉得脑袋嗡嗡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抬手按了按额头，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了好多，我没敢全听。我说我赶着下班，就走了。振国，我瞅着胜利哥那个样子，他跟亮子一样，也有些魔怔了。他甚至还想叫着我一起去……”宋婉清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你说他是不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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