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大咧咧?没分寸?我心里冷笑。陈建国在国企车队当个小班长,最擅长看人下菜碟,在领导面前分寸拿捏得比谁都好。这份“没分寸”,偏偏用在一个孤女身上。
这之后,我去爸妈家,总觉得那套老房子笼罩了一层说不清的膈应。陈建国似乎收敛了些,当着大人的面,对巧巧客客气气,保持着距离。但我捕捉到,当巧巧背对他,去阳台收衣服,或是低头换鞋时,他的目光会像苍蝇一样,悄无声息地落过去,在她纤细的脖颈,微微起伏的背上,短暂停留。那目光不再是热浪,而成了阴湿的、滑腻的东西。而我姐田芳,要么刻意用更大的嗓门说笑转移注意,要么就低下头,飞快地抹一下眼角。她眼底下的乌青,像两团洗不掉的墨渍。
我们家,我爸那边,有个远得几乎出了五服的堂叔,叫田老根,住在离城几十里的望山坳。因为一些陈年旧事,比如据说当年分祖产时他爹占了我爷爷的便宜,两家早不走动了。只在谁家红白喜事时,才象征性露个面。今年清明,不知爸怎么想的,非要带着我们一大家子回去“看看老宅,给老祖宗上上坟”。
望山坳还是老样子,时间在这里像是淌得特别慢。青石板路歪歪扭扭,老宅的木门朽得掉了半扇。田老根见到我们,黝黑的脸上挤出些皱纹,算是笑过了。他女人早没了,儿子媳妇在城里打工,留了个半大小子孙子在身边,叫栓子,十四五岁,黑瘦得像根铁钉,眼神却亮,看人时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野和直。
上坟回来,大人们在老根叔昏暗的堂屋里喝着粗茶,扯着不咸不淡的陈年谷子旧芝麻。我嫌闷,走到屋后的山坡上。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山如黛。就在这时,我听见下方菜园篱笆边传来声音。
是陈建国。他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正蹲在那儿,和栓子说话。栓子手里摆弄着一个旧拖拉机零件。
“……你们城里女人,是不是都白得很,香得很?”陈建国的声音压得低,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笑意。
栓子头也不抬:“俺不知道。俺娘不白。”
“啧,你小子。”陈建国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也没让栓子,“见过你巧巧姐没?就今天来的,那个瘦瘦高高,穿白衣服的丫头。”
栓子终于抬起头,看了陈建国一眼,那眼神很淡:“见了。”
“怎么样?俊不?”陈建国吐了个烟圈,眯着眼。
栓子低下头,继续擦他的零件,半晌,硬邦邦地扔出两个字:“还成。”
陈建国似乎觉得无趣,又或许是从这半大孩子身上探不出什么他想要的反应,讪讪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时,他看到了坡上的我,愣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那种仿佛焊上去的笑:“小颖也出来透气啊?这乡下空气就是好哈!”
我没接话,只是看着他。阳光很好,可照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眼睛里。那里面的东西,混浊得很。他大概被我看得有些发毛,嘟囔了一句“找豆豆去”,便匆匆走了。
栓子这时才又抬起头,望向陈建国离开的方向,然后目光转向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一丝鄙夷,还有……一种了然的警惕。这个山野少年,用他最原始直接的感官,捕捉到了那股不洁的气息。
回城的车上,我姐靠着车窗睡着了,眼下乌青更深。陈建国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嘈杂的音乐。林巧巧挨着我坐,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树影,小声问我:“颖姐,那个栓子哥,他老看我。”
我心里一紧:“他……怎么看你?”
“就是看。”巧巧困惑地皱皱眉,“跟姨父看我不一样。栓子哥看得……好像我是什么稀罕物件,但又没恶意。姨父看我……”她瑟缩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握住她冰凉的手。连孩子都能分辨的不同。陈建国那黏腻的视线,已经成了她潜意识里的阴影。而栓子那直白的打量,属于一个半大男孩对“城里来的陌生姐姐”最正常的好奇,甚至,那里面或许还带着点对弱者不自觉的审视与保护欲——他看出了巧巧的“不同”,那种寄人篱下的瑟缩。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我死水般的日常。在公司里,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数字和表格时常会幻化成陈建国闪烁的眼神,我姐强颜欢笑的脸,巧巧惊慌擦脸的动作。坐我对面的同事苏梅,一个热衷八卦、说话像放鞭炮似的女人,某天午餐时,突然咬着筷子,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哎,田颖,你听说了没?隔壁分公司行政部那个老王,就那个看起来特老实巴交的,出事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事?”
“对人家新来的女实习生动手动脚!在茶水间,摸人家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苏梅说得眉飞色舞,“小姑娘吓坏了,回去就哭,人家父母可不干,直接闹到总部来了!证据确凿,老王这下完了,开除都是轻的,搞不好要吃官司!真是人不可貌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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